暮春的傍晚,梁家老宅的花园里还留着白日里最后一丝暖意,却掩不住梁嘉泓眼底的冷意与疲惫。
刚从叶絮那里回来,那场撕裂般的分手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发疼。阶级差异这四个字,他从前觉得可笑,如今却成了横亘在他与叶絮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揣着满腹的烦躁与苦涩,被家里人以“散散心”为由,半推半就地带到了这场接风宴上。
“嘉泓,过来。”梁母招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这是陈家的小姐,陈煦,刚从国外回来不久,学服装设计的。跟你同龄,你们多接触接触 ,日后也好认识。”
梁嘉泓抬眸,视线里走进来一个明艳至极的女孩。她留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卷发,发丝在微风中轻晃,衬得她露出的肩颈线条白皙而生动。
耳垂上的碎钻耳饰闪着细碎的光,脸颊带着天然的红晕,笑起来眉眼弯弯,唇齿间尽是明朗鲜活的气息。
她与这座沉闷的宅子,与他此刻灰暗的心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夺目。
陈煦站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然后大大方方地笑了:“你就是梁嘉泓?我听家里人提过你,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她的声音清脆,没有半点世家千金常见的矜持客套,反倒像一阵风,直直地吹进他紧闭的心门。
梁嘉泓神色淡漠,眼底还残留着点点猩红,他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陈小姐眼光倒准,在下还有些事情没有理清,怕是无暇接应陈小姐。”
他心里想着叶絮,想着那个在昏暗灯光下红着眼眶却倔强不肯回头的女孩。
眼前的陈煦再耀眼,也不过是家里人眼里“门当户对”的替补,是他与叶絮无法跨越的现实里,另一道证明他失败的注脚。
陈煦却没被他的冷言吓退,她微微仰头,将一杯未动的果汁递到他手边,笑意明媚:“心情不好就别强颜欢笑了,这杯给你,算见面礼。我刚回国,以后在这地方,说不定还得靠你罩着呢。”
梁嘉泓垂眼,看着那杯果汁,又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他接过杯子,指尖微凉,低低应了一声:“嗯,陈煦是吧?幸会。”
风掠过金发,陈煦的笑意更深了。
此刻,只有两个被家族牵引的年轻人,在暮色里,完成了最寻常却最注定的一眼。
梁嘉泓靠在花园的石柱上,手里捏着那杯果汁没喝,整个人像一截浸了水的枯木,沉默地杵在那里。
陈煦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几颗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她把摊开的手掌伸到他面前,“你吃不吃奶糖,可乐的也有。”
梁嘉泓扫了一眼她的掌心,抬起眼睛看她。她那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像是真的在认真等他选一颗。
他没什么胃口,也早就过了吃糖的年纪,但被她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拒绝的话反倒有些说不出口。
“……随便。”
“那就奶糖吧,甜一点心情好。”陈煦把那颗白色包装的糖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温热的。
她自己剥了一颗可乐味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在国外的时候,心情不好就吃糖。吃甜的,脑子就不转了,不转就不会难过了。”
梁嘉泓握着那颗奶糖,没剥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上微微凸起的褶皱。
他想,她说得不对。难过这种东西,不是吃颗糖就能压下去的。
但他还是把糖收进了口袋里。
“……谢了。”
陈煦笑了笑,没再多问,转身走回人群里,那头浅金色的长发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梁嘉泓站在原地,隔着口袋薄薄的布料,那颗奶糖的温度正在慢慢变热。
陈煦回过头,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从袖口掏出一盒手工松露巧克力捧在手上 ,梁嘉泓抬头时,陈煦正往嘴里塞第一颗。
梁嘉泓对于撞见她鼓着腮帮子、眯着眼一脸餍足的模样有些稀奇。
他脚步顿了一下。
陈煦看见他,慢悠悠地把那颗巧克力嚼完咽下去,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沾到的可可粉,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空盒子。
“你来晚了,最后一颗我刚吃掉。”
梁嘉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陈煦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的?”
“……不算讨厌。”
“那你怎么不吃?”她指的是他收下奶糖却始终没拆的事。
梁嘉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应道:“忘了。”
陈煦没戳穿他,把空盒子搁在一边,托着腮望向院子里的暮色。晚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空气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香。
她轻声说:“下次我给你留一半。”
梁嘉泓侧头看她。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仍在看远处的天。
他没有应声,但也没有拒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