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煦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鱼腩:「你那单成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回避掉等待回复时那种微妙的忐忑。她抱起梁小嘉,把它举到面前,假装很认真地研究它的胡须。
梁小嘉被她举得不耐烦,挣扎着跳回沙发上,用尾巴甩了她一下,以示抗议。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响了。
她翻过手机,点开消息。
梁嘉泓回:「成了。」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邀功的语气,也没有反问她的情况。但陈煦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打字回他:「那挺好的。恭喜。」
发完之后陈煦想了想,给他发了一句:「你喝酒了吗?」
Liang:「喝了。叫了代驾,在车上。」
陈煦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那你到了也跟我说一声吧。」
发完这句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多余,他一个大男人,应酬完回家还要向她汇报吗?她跟他之间,什么时候到了需要互相报备的程度?
她正想把那条消息撤回,梁嘉泓的回复已经过来了:
「好。」
陈煦看着那个字,手指停在撤回按钮上方,还是放下了手机。她把梁小嘉重新捞回怀里,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流淌,手机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她抱着梁小嘉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她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综艺当背景音,画面里主持人在夸张地大笑,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梁小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她用指尖轻轻挠了挠,猫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回去了吗?」
点了发送,陈煦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陈煦没心情看。
梁嘉泓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车内拍的,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到前方熟悉的街区轮廓,那是通往她住处的方向。
路灯昏黄,街道空旷,导航屏幕亮着温和的光,上面显示的剩余距离和时间清晰可见。
没有配文字,只有这张照片。
陈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放大照片,辨认出导航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小区名称,以及下面那行小字,剩余距离2.3公里,预计到达时间4分钟。
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梁小嘉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摇着尾巴走了。
她没有理会它,只是盯着那张照片,脑海里有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他回家的路,也是在这里吗。
她装作不经意打字回他:「你绕路了。」
Liang:「嗯。绕了一下。」
梁嘉泓发完那张照片之后,把手机放在了中控台上。
代驾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上车只确认了目的地就再没说过一句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音和轮胎碾过路面时低沉的嗡嗡声。
他靠在副驾的座椅上,松开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晚这单谈了近四个小时。对方是北方来的供应商,酒量好,嗓门大,喜欢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他陪着喝了半斤白的,又开了两瓶红的,到最后那位供应商拍着他的肩膀说“梁总年轻有为,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合同才总算签了下来。
他爸说得没错,做生意有时候拼的不是脑子,是肝。
梁嘉泓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酒精的作用正在缓慢地往上涌,头有点沉,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想起刚才在川菜馆走廊里的那一幕,他拉开包间的门,本想去趟洗手间,结果一抬头,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张单据,正低头看着,没注意到他。
他站在门内,看着她从面前走过,脚步轻快,身上带着一点川菜馆特有的烟火气,从他视野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他退回包间,关上门,重新坐回酒桌上。对面的供应商正举着酒杯等他,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仰头喝完。放下酒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身高尺的照片,两个表情,一个忘了关的定位。他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久到供应商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投入到酒桌上的觥筹交错中去。
后来他借着去洗手间的间隙,在前台看到了甜品单。蓝莓山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她端着那碟甜品从他包间门口走过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回到包间之后,趁着倒酒的间隙,给她发了那条消息。发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唐突,但那句话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了。
再后来,饭局结束,他送走供应商,叫了代驾。坐进车里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到她发来的那句“你回去了吗”。
他低头笑了一声,他如何看不出她言语间的青涩试探。
从她发来那句“你回去了吗”开始,他就读懂了那四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察觉到的试探。
像一只刚学会靠近人类的小猫,伸出爪子碰一下就缩回去,又忍不住再碰一下。
梁嘉泓盯着那四个字,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
他家的方向在城北,而她的定位在城南。
梁嘉泓听到自己对代驾说了一句:“先不去城北了,往城南开一段。”
代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调整了导航。
车子驶过夜晚空旷的街道,穿过一个个亮着绿灯的路口。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酒精让他的思绪变得有些迟缓,但梁嘉泓心里的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这一段路。
也许只是想看一眼她住的那个小区大门长什么样。也许只是想让自己觉得,今晚这条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