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长大了。”
陈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剥了一颗花生，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呢，这么多年在国外，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忘的人或事？”
沈渡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故事很多，改天慢慢讲给你听。”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她的近况。陈煦便顺着他的话头，聊起了自己的申请和作品集，略过了模特面试那段。毕竟复试还没去，她不想提前说出来，怕万一没成显得自己咋咋呼呼的。
沈渡洲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问的都是些具体的问题，不像是在敷衍寒暄，是真的在听。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毛血旺红油滚滚，水煮鱼上铺满了干辣椒和花椒，热油浇上去的时候滋啦啦地响，香气扑鼻。
沈渡洲夹了一筷子毛血旺，入口之后眼睛亮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这家确实不错。”
陈煦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我不骗你。”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余光扫过去，是微信消息的预览弹窗，备注名赫然写着“梁嘉泓”，后面跟了一小段预览文字。
陈煦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内容，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边缘，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让她僵住的身影。
她抬起头。
饭店门口，梁嘉泓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似乎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出来，领带微微松了一寸，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的目光穿过大堂里稀稀落落的几桌客人，准确地落在了她这个方向，落在了她身上。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陈煦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微怔，到目光下移，掠过她对面的沈渡洲，再回到她脸上，然后归于一种她读不懂的平静。
梁嘉泓没有走过来。他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抬起头，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跟着前面一个看起来像客户的人，走进了里面的包间。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陈煦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掉的菊花茶，指尖微微收紧。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梁嘉泓在她那条朋友圈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长了。」
鱼腩：「你也在？」
发送之后，她握着手机，余光不自觉地瞟向梁嘉泓消失的那个包间方向。服务员正好端着一盆沸腾的水煮鱼从那边走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
Liang：「嗯。」
陈煦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又打字过去：
鱼腩：「工作？」
Liang：「陪客户吃饭。你呢。」
陈煦看了一眼对面正在埋头啃蒜泥白肉的沈渡洲，抿了下唇。
鱼腩：「跟朋友吃饭。」
打完这句，她没有等他回复，直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把手机扣过去。可能是怕他再发一条消息过来，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也可能是怕他不发了，而她盯着那片沉寂的屏幕会胡思乱想。
不管是哪种，她都不想看了。
她靠在椅背上，在心里对自己说：看吧，他就是来工作的。叙州就这么大，川菜馆就这几家好的，碰上了很正常。怎么可能是因为看到她的朋友圈定位才过来的？
人家是梁氏集团的副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个闲工夫。
陈煦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痛，但存在。
她垂下眼，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糖糍粑。糍粑炸得外酥里糯，裹着红糖浆和黄豆粉，甜腻腻地化在舌尖上。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甜味有点寡淡。
沈渡洲终于从那盘蒜泥白肉里抬起头来，注意到她有些走神，问她：“怎么了？”
陈煦摇了摇头，弯了一下嘴角：“没事。菜够不够？要不要再加个甜品？”
“你请客，你说了算。”
陈煦眼前浮上一抹笑意 ，放下筷子，“我去看看有什么甜品，给你加点。”
沈渡洲抬眼看她：“你还吃得下？”
“甜品是另一个胃，你不懂。”陈煦唇角勾起弧度 ，已经绕过桌子，朝前台的方向走去。
川菜馆的甜品台设在收银台旁边的冰柜里，几碟精致的凉品整齐码放着。她弯腰看了看，目光掠过杏仁豆腐、冰粉、红豆沙，最后落在那碟蓝莓山药上，雪白的山药泥堆成小山，顶上淋着一层深紫色的蓝莓酱，旁边点缀了一朵薄荷叶，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正好解辣。
她对服务员说：“加两份蓝莓山药。”
服务员记下，陈煦转身正要往回走，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包间的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谈笑声。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脚步不停地回到了座位上。
“加了两个蓝莓山药。”陈煦坐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渡洲正在剥一只水煮虾，头也没抬地问：“蓝莓山药？那不是小孩儿吃的东西吗？”
“谁说的，解辣又好吃，等会儿上来了你就知道了。”陈煦放下茶杯，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那个包间的方向飘了一下。
几分钟后，两碟蓝莓山药端了上来。白瓷小碟，山药泥细腻绵密，蓝莓酱淋成规则的螺旋纹，看起来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陈煦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山药泥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奶香，蓝莓酱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刚才满口的麻辣。
她嚼了嚼，咽下去，觉得这道甜品确实没点错。
她正低头吃着第二勺，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煦顿了一下，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梁嘉泓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里：
「蓝莓山药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