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泓发完那张照片之后，把手机放在餐桌上，靠回椅背。
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远处的灯火透进来一点微光。梁小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窝里钻了出来，跳上餐桌，踩着那张已经空空如也的桌面，走到他手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梁嘉泓看着了它又小又软的身体，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梁小嘉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在桌上蜷下来，把头枕在他的手掌心里。
一人一猫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开和陈煦的聊天记录，从她发的那句“我想好了”开始，一路往上翻，翻到她拉黑他后又放出来的那条“原谅你了”，翻到她抱怨梁小嘉撞玻璃的视频，翻到她第一次来他家吃饭后发的那句“你妈做饭真好吃，下次还能来吗”。
棕仁色的瞳孔在那一页停了几秒 。
他退出了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声音带着意外：“嘉泓？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叔，想麻烦您一件事。”梁嘉泓语音顿了顿，“之前您提过，港理工那边有个国际合作项目的名额，还能不能申请？”
对面沉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想去？”
“不是。”梁嘉泓神色笃定，语气坚定认真：“是我一个朋友。她想申港理工的服装设计，我想帮她了解一下流程和要求。”
王叔在那头笑了一声，没有多问，只说：“行，我帮你问问，明天给你回话。”
“谢谢王叔。”
挂了电话，梁嘉泓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靠回椅背。梁小嘉已经在他手边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抽搐一下，大概在梦里追着什么跑。
梁嘉泓看着它，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你妈要去香港了。”
梁小嘉没有醒。它在梦里追到了一只蝴蝶，尾巴尖满足地卷了一下。
电话挂断之后，梁嘉泓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他单手拿起手机，拇指不经意地划过屏幕。通知栏还没清，一条QQ的临时消息预览弹了出来。
是系统自动推荐的“可能认识的人”，附带一张动态头像。
他点进去了。不是故意的。只是拇指落下去的那个角度，刚好点开了那个头像。
页面跳转，加载出了一张照片。是叶絮的空间动态，发布于几个小时前。照片里是校园的林荫道，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淡的耶。而她身旁站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穿黑色外套，微微侧着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更像是走在路上被人叫住，回头的一瞬间被定格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让人看出某种不言而喻的亲昵。
梁嘉泓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拇指一动，退了出去。顺手把那条系统推荐的通知划掉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梁小嘉从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再去碰手机。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他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画面。
那张照片，那个男生，她比的那个手势，都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和陈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Liang：「睡了吗。」
发送之后，他放下手机，耐心等待着。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起来，梁嘉泓抬眼去看 ，只有两个字。
鱼腩：「没呢。」
他看着她回复的那两个字，在昏暗的客厅里，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打字：
Liang：「梁小嘉刚才在梦里追蝴蝶，爪子一直在蹬。」
对面秒回，鱼腩：「你拍下来了吗！！！」
Liang：「还没来得及。」
鱼腩：「你这个爸爸当得太失职了。下次它再做梦，你必须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录像，这是命令。」
他看着那条消息，不知怎的，他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在手机前的不甘，黑暗中响起一声低低的笑声。梁小嘉被他的笑声惊醒，从猫窝里探出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Liang：「知道了。下次一定。」
对面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是梁小嘉第一天来他家时他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存下来了。
梁嘉泓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在胸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
下周一，梁嘉泓去了一趟扬州。
说是散心，其实更像是找个地方喘口气。南州连着几周的阴雨天，加上那场不了了之的家宴，加上陈煦那句“那幅画，你还是扔掉吧”，加上那天夜里无意中点开的那张合照，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像梅雨季晾不干的衣服，潮乎乎地贴在人身上，谈不上有多重，但让人不舒服。
他跟家里说想出去走走，梁父没多问，只说“去吧”。他订了最早的一班高铁，带了一个背包，一件换洗的外套，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当天下午就到了扬州。
他在扬州待了三天。住在东关街附近一家很小的民宿，老板是个退休的美术老师，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养了一只三花猫。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出门随便找一家小店吃早茶，然后沿着古运河漫无目的地走。
瘦西湖去了，个园去了，大明寺也去了。在大明寺的栖灵塔上，他站在最高一层，看着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峦和脚下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偶尔会停下来，举起手机拍几张照片。古运河畔垂柳拂水的倒影，个园里一扇雕花漏窗投下的光影，路边摊上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
他拍完就发给陈煦，配文很短，精俗易懂 ：「这家汤包不错」「个园的竹子」「扬州的猫」。
陈煦的回复有时快有时慢。快的时候秒回一张梁小嘉的照片作为交换，慢的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个表情包。但无论早晚，她每条都会回。他走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停下来拍了桥下摇橹船划过水面的照片发给她。
她回：「你到底是去散心还是去采风的，拍得比我还好。」梁嘉泓低头看着那条回复，站在桥上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桥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