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老街面馆。
陈煦到的时候，梁嘉泓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面前摆了两碗面，一碗番茄牛腩，一碗清汤牛肉，筷筒里的竹筷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收拾得妥帖。
陈煦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番茄牛腩面，热气还在往上冒，应该是刚端上来不久。
她没有动筷子，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舒声道：“你来得好早。”
“怕堵车，提前出来了。”梁嘉泓把筷子递给她，“先吃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陈煦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味道还是那个味道，番茄汤底浓郁，牛腩炖得软烂，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吃完。
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放下了筷子，抬头看他：“梁嘉泓，我不是为了躲你才要去叙州的。”
他抬眸凝着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想了很久，到底是因为什么。”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筷的棱角，“那天在你家，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很难受。但不是因为你画了她，也不是因为你忘不掉她。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你不知道怎么跟我坦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你。我们两个就这样，你瞒着我，我自己猜，猜到最后两个人都累。”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不想变成那种需要翻男朋友手机才能获得安全感的人。我也不想你每次提起过去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我会生气。那样的关系太累了，不是我想要的。”
梁嘉泓沉默了两息，看着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清汤牛肉面，热气渐渐变淡，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唇角平直，没什么笑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那幅画是很早以前画的，那时候我刚学会素描，她是唯一愿意坐着让我画的人。后来分手了，那张纸我一直压在书桌下面，没有扔掉，不是因为还留恋什么，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房间里一件放了很久的家具，你不会刻意去看它，但它就在那里。”
他目光微沉地看着她：“我应该早点扔掉它。”
陈煦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你扔掉它。我只是希望，下一次我去你房间的时候，你不用再把那扇门关起来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梁嘉泓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她，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是昨夜没睡好的淡淡青色。
梁嘉泓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清汤牛肉面。
“叙州冬天比南州湿冷，记得多带几件厚衣服。”
陈煦愣了一下，低下头，指尖轻轻蹭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知道了。”
“宿舍是单人间还是双人间？如果不习惯跟别人住，我在叙州有一套小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可以住那边。”
陈煦抬起头，眨了眨眼：“你在叙州有房子？”
梁嘉泓视线微微错开：“早年家里投资买的，不大，两居室，但离理工大很近，走路就能到校区。”
陈煦缄默片刻，“梁嘉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很想让我去叙州。”
他夹面的指尾微微绞了绞：“我是想让你去。但不是因为我想让你走，是因为那是你想做的事。”
面馆里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两碗渐渐见底的面汤上。陈煦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最后几块牛腩，“那我去了。”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陈煦终于抬眸，目光落向他，唇角舒展开，朝他浅浅一笑：“那我不在的时候，梁小嘉归你管。每周要给我发它的照片，至少两张。”
梁嘉泓瞳仁微微发滞。他抬手，虚虚蹭了一下下颌。
“……三张。”
陈煦笑着闭眼：“成交。”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梁嘉泓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老街周末人不多，偶尔有几只流浪猫从墙根下蹿过去，钻进巷子深处不见了踪影。
路过那家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袋，递给她。陈煦接过来，抱在手里，热气透过纸袋熨着掌心，暖洋洋的。
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给我买好吃的，我就不会生气了。”
“有用吗。”
她嚼着栗子想了想：“……暂时有用。”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停车的地方，他拉开副驾的门，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边，把手里那袋栗子递到他面前：“你再吃一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栗子，又看了看她，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吃掉。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耐心，把褐色的外壳一片一片地掰干净，露出完整的金黄色果肉，然后放进嘴里。
“好吃吗。”
“嗯。”
“那剩下的归我了。”陈煦把纸袋抱回怀里，弯腰坐进副驾，自己系好安全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梁嘉泓站在车门外，低低笑了一声 ，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驶出老街，汇入主路的车流。车厢里放着低低的广播声，交通台的主持人在播报路况，声音平稳而催眠。
陈煦靠在座椅上，抱着那袋栗子。
车子在陈宅门口停下。她解开安全带，抱着那袋栗子推开车门，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看着车里他：“梁嘉泓。”
他透过敞开的副驾车窗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陈煦转身时看了他一眼：“梁嘉泓，那幅画，你还是扔掉吧。”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直起身，抱着那袋栗子转身走进了大门。铁艺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梁嘉泓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别墅门厅的阴影里。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交通台的整点报时都播完了，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当天晚上，陈煦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见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梁嘉泓。是一张照片，垃圾桶的特写。垃圾桶里躺着一张揉皱的素描纸，隐约可见一个女生的侧脸轮廓，铅笔线条被褶皱割裂成几段。
配文只有一个字：
「扔了。」
陈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她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