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逛到东关街深处一家很小的工艺品店。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扬州特色的手工艺品,绒花、漆器、檀木梳子。
梁嘉泓本来只是路过,余光扫到橱窗角落里一样东西,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球。玻璃罩子里是一座小小的城堡,尖顶、圆窗、覆着白雪的屋顶,城堡周围种着一圈微缩的粉色樱花树。
底座是旋转的,接通电源之后,水晶球里的雪花会缓缓飘落,城堡的窗户会亮起暖黄色的光,那圈樱花树也会跟着慢慢转动。算不上多贵重的东西,甚至有点幼稚。
梁嘉泓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陈煦把它放在书桌上,晚上关了灯,只开着这个水晶球,暖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托着腮看着那座小小的城堡,眼睛亮晶晶的。
他推开店门走了进去。五分钟之后,他拎着一个印着店铺logo的纸袋走了出来,里面装着一个包装好的水晶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低头笑出了声 。
梁嘉泓站在店门口,把纸袋放在脚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东关街的黄昏,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城楼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发给陈煦,配文:「东关街的日落。」
她回:「好看。比上次你拍的维港夜景有温度。」
梁嘉泓看着“有温度”那三个字,站在暮色渐浓的街头,把手机锁屏,拎起纸袋,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下午,他坐在民宿院子里那把藤椅上,那只三花猫蜷在他脚边晒太阳。他手里捧着那本带了三天也没翻几页的书,低头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想起陈煦说“我会回来的”,想起她说“下次它再做梦你必须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录像”,想起她说“香港冬天比叙州湿冷”时他说的那句“多带几件厚衣服”。
抬手合上书,抬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透过树叶的缝隙,天空很蓝,云走得很快。
当天晚上他回了南州。高铁到站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他拖着背包从出站口走出来,梁家的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高速路两侧飞速后退的灯光,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梁嘉泓掏出来一看,是陈煦发的一张照片——梁小嘉趴在她腿上,两只前爪抱住她的手腕,正在啃她的手表带。配文:「你的猫,你看看,什么素质。」
他看着那张照片,在黑暗的车厢里笑了一下,打字回她:「随我。」
对方秒回:「那完了,没救了。」
梁嘉泓盯着那四个字,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消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纸袋,水晶球安静地躺在里面,还没有送出去。
回到梁宅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进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梁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显然是在等他。
梁嘉泓换了鞋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梁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回来了?回来了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梁嘉泓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等他说下去。
“我打算让你正式接手公司。”梁父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继续说:“你今年也不小了,该接触的都接触过了,该学的也都学得差不多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一个人跑到深圳去谈生意了。你比你老子当年有脑子,就是缺一点狠劲。这个不怪你,环境不一样。但公司不能再等了,我身体这两年你也看到了,撑不了太久了。”
梁嘉泓没有疑虑:“给我多长时间。”
“下个月一号,正式入职,先从副总做起。三个月之内,把集团旗下所有业务线的流程全部过一遍。半年之内,我要你能独立做决策。”
梁父说到这里,抬起来,目光沉沉地对上他,“有问题吗。”
梁嘉泓靠在沙发靠背上,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扬州那个小院子里,那只三花猫蜷在他脚边晒太阳,他合上书,看着头顶的天空。
那个下午很安静,很轻,像偷来的一段不属于他的时间。但那个下午已经结束了。他又想起脚边那个纸袋里的水晶球,想起她看到它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
他抬起头,回他父亲: “没问题。”
*
接手公司的事定下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快。
梁嘉泓正式入职梁氏集团的那天,叙州下了一场小雨。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纽扣是梁父年轻时用过的那一对,银色,刻着梁氏的徽标。
司机把车停在集团大楼门口,他下车的时候,雨丝落在肩膀上,他在旋转门前站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回到家。会议、文件、应酬、考察,日程表被填得密不透风,连周末也被各种饭局占去大半。
梁嘉泓开始习惯在车上补觉,在会议间隙快速解决一顿午饭,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回复白天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但他每天都会给陈煦发消息。有时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日落,有时是一句“今天开了四个会,头昏”,有时只是一张梁小嘉趴在他西装外套上睡觉的照片。陈煦的回复也变得简短起来,她也在忙,申请材料、作品集、语言考试,一堆事情堆在面前。
两个人的对话从原来的长篇大论变成了零散的碎片,像两块拼图各自待在盒子的一角,但始终没有彻底断开。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到将近凌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都黑了。他站在电梯里,靠着轿厢壁,闭上眼,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睁开眼走出去,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先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陈煦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六个小时前。她发了一张作品集的局部,一幅面料改造的拼贴,用了牛仔布、纱线和热熔胶,肌理丰富,配色大胆。他当时在开会,只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她后来没有再回复。
他看着那张拼贴画,在黑暗的地下车库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你的作品集做得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出地库。开了一程,等红灯的时候手机亮了。她回:「差不多了,下周寄出去。你呢,副总当得还习惯吗。」
他看着“副总”那两个字,在红灯的倒计时里笑了一下,打字回她:「还在适应。今天开了五个会,其中一个开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觉得耳朵里还在回响。”
她回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梁总辛苦了。等你哪天有空,带上你的水晶球,来找我吃饭。」
他盯着“梁总”那两个字和“水晶球”那三个字,握着方向盘,在绿灯亮起之后多停了两秒,直到后车鸣笛才回过神来。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那个水晶球的事。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的,也许是那天他拍东关街日落的时候,纸袋的一角不小心入了镜;也许是他某次提起扬州之行时说漏了嘴。
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但那条消息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暖了一下。
Liang:「好。等我忙完这一阵。」
她回:「不急。反正我又不会跑。」
梁嘉泓扫过屏幕,她回的那六个字,把手机放到副驾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他握着方向盘,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好像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