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煦进了家门，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摸了玄关上一盏小夜灯。
暖橘色的光晕里，她把那盒草莓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梁小嘉从猫窝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嘴里还残留着番茄牛腩面的味道和那句“不喜欢了”的回响。
她站起来，拿了钥匙，又出了门。
楼下街角的便利店还开着，白炽灯管亮得晃眼。她走进去，在货架前扫了一圈，拿了一盒大白兔奶糖，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大晚上一个人来买奶糖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
她拿着那盒奶糖回到家，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撕开包装封口，从里面剥出一颗，塞进嘴里。
奶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她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慢慢地嚼，嚼碎了咽下去，指尖划过糖纸，又剥了一颗。
她一连吃了三颗。
第三颗嚼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奶糖，蓝色包装纸上那只熟悉的大白兔图案，咧着嘴在笑。
她把糖盒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梁小嘉终于醒了，从猫窝里跳出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过来，一跃跳上沙发，在她的腿上踩了几圈，蜷成一团卧了下来。
陈煦低头看着它，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声音闷闷的：“梁小嘉，你爸是个混蛋。”
梁小嘉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陈煦又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补了一句：“这两天不理他了。”
她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梁嘉泓发了一条微信：「草莓记得放冰箱，别放坏了。」
陈煦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把草莓洗干净装进保鲜盒里，放进了冰箱，然后给自己煎了一个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泡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梁小嘉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她掰了一小块蛋白喂给它，它舔了舔，嫌弃地走开了。
上午十点，梁嘉泓又发了一条：「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湘菜馆。」
陈煦看了一眼，依然没有回复。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挪到沙发上，打开一部早就想看但一直没看的剧，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醋碟里倒了醋和辣椒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午饭。期间手机在沙发垫下面震了两下，她没有去看。
午睡醒来后，陈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梁嘉泓。第一条是下午一点十分发的：「？」第二条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发的：
页面给指尖弹开。Liang：「生气了？」
陈煦盯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重新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然后抱起梁小嘉，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嗓音闷闷地：“没有生气。就是不想理你。”
梁小嘉被她抱得动弹不得，无奈地喵了一声。
夕阳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金色。陈煦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梁小嘉趴在她旁边的靠垫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又是梁嘉泓。
这次是一条语音消息。
陈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来听了。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室外：“我在你家楼下。买了烤红薯，刚出炉的。你要不要下来拿一下，还是我给你送上去。”
陈煦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长时间。梁小嘉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问：你要下去吗。
她没有下去。她给梁嘉泓回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鱼腩：「放门卫那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丢在沙发上，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她借着路灯的光，看见楼下那个身影在门卫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什么东西放在了窗台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陈煦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客厅。
*
家族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城东一家私房菜馆，梁母提前一周就跟陈煦打过招呼，说是家里亲戚聚一聚，让她一定来。
陈煦当时答应了，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她不是没动过爽约的念头。
但答应人家的事，怎么能忘记。
周六傍晚，她挑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开衫，化了个淡妆，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得体大方，既不隆重也不敷衍，符合她的身份。
陈煦买了一瓶红酒和一篮水果，当作登门拜访的伴手礼。
一路上畅通无阻 ，陈煦心情暖洋洋，直到到了地方才发现不对。
菜馆门口停的车比她想象中多了不少，而且大多是黑色商务轿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齐整。她提着果篮走进去，迎宾的服务生穿着统一制服，态度恭敬地引她往里走。
穿过一道中式月洞门，里面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青砖黛瓦，灯笼高悬，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寒暄交谈。男人们大多穿着衬衫西裤，女人们则多是精致的裙装和套装，有人端着香槟杯在说话，笑声朗朗。
陈煦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杏色连衣裙和平底芭蕾鞋，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太随意了。
她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梁嘉泓。他站在院子另一头的廊下，正侧身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线挺拔，袖口的金属扣在廊灯下折射出一点低调的光泽。
他显然打理过头发，整个人的气质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煦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果篮和红酒，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这哪是什么家族聚餐。她见过这种场面，她父亲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也办过类似的局。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是双方父母见面、敲定关系的场合。
她被骗了。
陈煦心里冒上被抹骗的气泡，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煦煦？”
她回头，看见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爸妈，陈父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陈母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两个人显然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微笑着望向她。
陈煦心头一怔：“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陈母走上前来，帮她理了理衣领，笑着说：“梁家给我们打了电话，说今天两家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陈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不小，像是不打算避着她，很巧不巧地飘进她耳朵里。
“那不是正广集团的陈总吗？”
“是啊，梁氏集团这是要跟正广集团联姻呐。”
“难怪今天排场这么大，原来是两边家长见面……”
陈煦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篮水果，听着那些话语落进耳中，眉头缓缓蹙起。她转头望向廊下的梁嘉泓，对方显然已经看见了她，正穿过人群朝她的方向走来。。
陈煦等他走到面前，嘴里有些干涩：“梁嘉泓，你没告诉我今天是这个意思。”
梁嘉泓抬眸，清宁的目光将她牢牢扣住：“告诉你了，你还会来吗。”
陈煦看着他，嘴角扯了扯，没有回他。晚风从院落深处穿过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和她裙摆的边缘。她手里那篮水果沉甸甸地坠着，勒得她指腹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