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香港中环某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
梁嘉泓坐在会议桌中段，对面港方代表正在演示PPT，语速很快，夹杂着英文和粤语。他表面上在听，笔记本上也零散记了几点，目光落在投影幕布的边角，瞳孔微微发晃。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人静坐在教室中的情景。
脊背轻轻挺直，长发温顺地垂在肩侧，眉眼敛着淡淡的柔和，不爱张扬。
他晃了晃头，将那个人从脑海里移除。
她不是陈煦。
梁嘉泓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美式喝了一口。收住心中翻涌的念头，可那帧画面如同水渍，已经洇在了那里。
……
后面的三天，行程排得很满。他每天会给陈煦发一条消息，有时是酒店窗外的夜景，有时是路边茶餐厅的招牌。
陈煦的回复总是很快，抱怨梁小嘉又挠坏了新买的逗猫棒，发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照片，偶尔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第三天晚上，他发了一张维港夜景的照片给她。陈煦回复：「好看。但不如你上次送我的那个暖手宝好看。」他看着那条消息，在酒店窗前站了很久。
周四上午，航班落地。他回到家放了行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下午有一个空档，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没有往陈煦公寓的方向开。他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在一所中学门口停了下来。
放学时间还没到，校门紧闭。他把车停在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没有熄火，也没有下车。他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扇熟悉的校门。
围墙重新刷过漆，门口那棵银杏树比记忆中高了一大截，枝叶茂密，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好奇心，想知道她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坐在靠窗的位置，是不是还留着那个长度的头发。
也许只是想给那段过去画上一个句号，用一个亲眼所见的事实，把最后一点悬而未决的念想落定。
下课铃响了。陆陆续续有学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人流逐渐变大。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年轻的面孔，落在教学楼二楼的某一扇窗户上。人流渐渐稀疏。
上课铃再次响起，校园重新安静下来。他发动车子，正准备离开时，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是她。
叶絮。
她正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抱着一摞作业本，穿着校服，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肩胛骨的位置。她走得不快，低着头。
她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坛边，停下来，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来拨了一下滑落的发丝。
就是这个动作。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三个月的时光。
梁嘉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在花坛边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花坛里刚开的花。然后直起身，走进了教学楼一层的办公室，消失在门后。
梁嘉泓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抬手虚揉了一下眉心。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还在那里，好好地过着她的日子，和他再无关联。那个句号，在这一刻，终于真正画上了。
没有想象中的沉重，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是一种很平静的了结。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子，调转方向，驶离了那条街。他没有再看后视镜。
车子汇入主路，他伸手连上蓝牙，拨出了那个置顶的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陈煦的声音带着意外和雀跃：“你回来了？”
“嗯。”他低声开口，声音稳而沉：“刚到。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对面安静了一瞬，陈煦带着笑意的翠音在电话一头响起 ：“有空。梁小嘉也想你了。”
梁嘉泓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唇角微微上扬：“……我也想它。”
还有你。
最后三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说的。
不一定是今天，但应该不会太远了。
与此同时，陈煦坐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她举起手机拍了张梁小嘉对着玻璃发呆的背影，发给梁嘉泓，配文：「它以为玻璃后面还有一只猫，撞傻了。」
梁嘉泓秒回了消息。
陈煦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眨了眨眼。
Liang：「那是因为它像你。」
陈煦忽然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扣，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平了。
梁小嘉被她的动静惊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脑袋旁边，低头嗅了嗅她的头发。
她读完第一遍，没反应过来。读完第二遍，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读到第三遍——等等。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梁嘉泓说她像一只对着玻璃撞傻了的小猫。
陈煦深吸一口气，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鱼腩：「梁嘉泓你完了。」
发完之后她毫不犹豫地点进他的头像，下拉菜单，选中“加入黑名单”，确认。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用时不超过五秒。
她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丢，抱起梁小嘉举到面前，义正言辞地说：“梁小嘉，你爸说我像你。这是人身攻击，我已经把他拉黑了，你没意见吧？”
梁小嘉无辜地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
大概过了三分钟，陈煦的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拿，又等了十几秒，才慢悠悠地伸手捞出来一看。
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
「你把我拉黑了？」
陈煦盯着那条短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她清了清嗓子，打字回他：
陈煦：「没有啊，手机自动重启了，可能是系统bug。」
梁嘉泓：「……你用的是iPhone。」
陈煦：「那就是iOS18的bug，你去找库克投诉。」
对面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梁嘉泓：「我错了。」
陈煦盯着那三个字，微微一愣。梁嘉泓认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三条短信紧跟着追了过来。
梁嘉泓：「你不像猫。我像。行了吧。」
陈煦握着手机，在沙发上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梁小嘉被她颠醒了，不满地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沙发另一端重新蜷好。
她笑够了，把梁嘉泓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在微信上回了他一条：
陈煦：「原谅你了。晚上六点，迟到一秒都不行。」
梁嘉泓：「知道了。」
陈煦盯着那个规规矩矩的“知道了”，把手机贴在胸口，往沙发上一靠，眼里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