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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怀疑

自行车拐进旧城棚改区的时候,路况变得差了起来。柏油路面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墙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在头顶交错。这里说是城区,其实跟农村也没什么两样,自来水管是几家人共用的,上厕所要去街尾的公共厕所,下雨天满街都是泥水。

案发地离施家只有不到两百米,是一条夹在两栋旧楼之间的巷子。巷子不宽,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墙上长满了霉斑,头顶被楼上伸出来的晾衣架和遮雨棚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巷口拉着一圈黄色的警戒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李龙把车停在巷口,施雨盈跳下车就往里走,被李龙一把拽住胳膊:“你慢点,地上还有血。”

施雨盈低头一看,青灰色的地面上果然有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边缘发黑,像一朵开败的花。那是她的血。

她盯着那摊血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画面。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像老式照相机闪光灯一样,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她看见自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饭盒袋。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很沉,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步。她下意识想回头,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后脑勺就挨了重重的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倒,饭盒袋摔出去老远。在意识模糊之前,她拼命地偏过头,看见了巷口站着的那个人。

很高,一米八往上。穿深色衣服。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施雨盈喃喃地说,声音有点发飘:“一个男的,一米八几,很瘦,肩膀很宽。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才转身走的。”

李龙的眉头皱得死紧,他蹲下来,顺着施雨盈的视线看向巷口那个方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情时的小动作,施雨盈太熟悉了。

“一米八几,很瘦,肩膀宽。”他重复了一遍她的描述,像是在脑海里搜索这张脸:“会不会是你们店里以前的客人?”

“我不知道。”施雨盈闭上眼睛,想再挖出更多细节,但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后脑勺的伤口也跟着疼了起来,像有人拿针在缝。她“嘶”了一声,伸手捂住后脑勺,脸色白了几分。

李龙立刻站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半扶半扛地把她往外带。“行了,别想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去躺着,案子有警察管,你操什么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龙的语气难得强硬了一回,他把她按到车后座上坐好,自己跨上前座,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再头疼,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医院去,哪儿都不许去。”

施雨盈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抬眼去看他的表情。李龙的脸上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认真,认真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接话,李龙也没再说话,自行车重新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从案发地到施雨盈家,骑车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施家在一栋三层红砖楼的底层,两间屋子,外面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做生意卖馄炖。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个破花盆,里面种着葱和蒜,长势倒是不错。施妈妈邹桂兰正蹲在门口的煤炉前熬汤,老远看见李龙的自行车,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妈!”施雨盈从后座上跳下来,喊了一声。

邹桂兰拿着长柄勺的手顿了顿,看了看女儿头上的纱布,眼眶一下子红了,但那股红还没蔓延开就被她压了下去。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扔,站起来,两步走到李龙面前,双手叉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外飞:“李龙,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你到我家来。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李龙努力赔笑:“施妈妈,小雨刚出院,我、我就是送她回来。”

“用不着你送!”邹桂兰挡在门口,身子绷得笔直:“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来献殷勤。小雨,进去。”

施雨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李龙拦住了。他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一样,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吊儿郎当:“行了,你进去吧,我走了。好好休息,别到处乱跑,头上还有伤呢,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跨上车,头也没回地蹬了出去。自行车骑出去老远了,施雨盈还看见他抬起一只手,背对着她挥了挥,那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落拓,又有点潇洒。

邹桂兰一把把女儿拉进门,嘴里还在骂:“一个小混混,装什么正经人?他以前干的那些破事你以为我都忘了?要不是他,这条街上的商户能被他祸害成什么样?这种人的心思我最清楚,他就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想占你便宜,你可别被他骗了!”

“妈,李龙他不是那样的人。”施雨盈换下拖鞋,往屋里走。

“不是那样的人是哪样的人?”邹桂兰跟在后面,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急了:“我告诉你小雨,你要是敢跟那种人来往,我打断你的腿。你看看你爸,当年不也是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结果呢?跑了!留下一屁股债,留下你弟弟那个——”

她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施雨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她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了下来。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在。但她知道小武在里面,他总是在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也跟黑夜一样。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三年没有出过那扇门了。

“昨晚又发病了。”邹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浑身抽搐,拿头撞墙,我按都按不住。好不容易稳下来,又接到警察的电话说你被人打了,我两头跑,真是腿都快断了。”

施雨盈转过身,看着母亲。邹桂兰今年才四十五,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上的皮肤粗糙得跟砂纸似的。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身子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都怪你爸!”邹桂兰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但她咬紧了牙关,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要不是他,小武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我一个人扛。扛不动也得扛,扛不动这个家就完了,就彻底完了!”

施雨盈上前一步,把母亲抱住了。她比邹桂兰高出半个头,低头把下巴抵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妈,不会完的,有我在呢。小武会好的,我会好的,咱们家也会好的。你相信我。”

邹桂兰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推开施雨盈,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转过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盛碗汤,你头上缝了针得多补补。昨晚的事你也别多想,警察说会查就会查的,你先把伤养好,厂子那边请好假了。”

施雨盈站在走廊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转过头看了一眼小武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上挂着碎花窗帘,是邹桂兰自己踩缝纫机做的。书桌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是她十岁生日那天拍的,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照片里施建国搂着邹桂兰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五岁的小武缩在施雨盈怀里,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小武唯一的一张照片。

施雨盈拿起相框,拇指轻轻抚过施建国的脸。一米八二,很瘦,肩膀很宽。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相框猛地扣在了桌上。

不会的,绝不可能。

她把窗帘拉上,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里,闭上眼睛。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她想不起来那个高个子男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很熟悉,熟悉到她应该在某个地方见过他很多次,多到那个轮廓已经刻进了她的潜意识里,多到她被打得半死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那个影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白灰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道干涸的闪电。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一样。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片刻,又继续往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施雨盈攥紧了被子,屏住呼吸。

那不是邹桂兰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