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南方小城,蝉鸣声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施雨盈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也住了一只蝉,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用尽力气才撬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晃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雨,小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焦灼。
她缓缓偏过头,视线里出现一张脸。轮廓很深,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还有一片青色的胡茬。这张脸她太熟悉了,李龙,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此刻正弯着腰凑在病床边,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可算醒了。”李龙的声音有点发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咽回什么东西。
施雨盈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刮过,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她想说自己没事,但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搅碎的拼图,七零八落地拼不完整。她只记得昨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她下了夜班往家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巷子黑漆漆的,然后,然后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昏倒之前她好像看见了什么。一个影子,很高,一米八以上,逆着光站在巷口。那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医生,医生,她醒了!”李龙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小跑着进来,熟练地翻了翻施雨盈的眼皮,又量了血压,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神色轻松:“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脑震荡?施雨盈下意识去摸后脑勺,被李龙一把拦住:“别动,头上缠着纱布呢,你想把伤口又弄开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常年搬货磨出的茧子粗糙地硌在她手腕上,力道却轻得像怕捏碎什么。施雨盈被他这一拦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后脑勺像被人拿钝刀慢慢锯,一阵一阵地往骨头缝里钻。
“李龙。”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干涩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我被人打了?”
李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从担忧到愤怒,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疼惜。他松开她的手腕,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闷声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施雨盈闭上眼睛,努力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黑暗的巷子,昏黄的路灯光,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阵剧痛就劈了下来:“有个男的,很高,一米八几,我好像见过他,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李龙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暗光:“一米八几?这可是个证据,你确定?”
“不确定。”施雨盈老实回答,头疼得她不想再多想:“我连昨晚穿什么颜色的鞋子出门都想不起来了。”
李龙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窗边。病房的窗户正对着医院的停车场,九十年代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几辆破旧的桑塔纳上,远处的街道上有人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经过。他背对着施雨盈站着,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事情。
“警察来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做了笔录,问了你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说你一个姑娘,能得罪谁?你妈卖馄饨的摊子又没跟人抢地盘,你弟弟天天不出门,你——”
“小武?”施雨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小武怎么样?我昨晚没回家他要害怕的,他最怕我不要他……”
李龙转过身大步走回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摁回床上,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但手掌落在她肩上的触感又是轻的。“你别动,小武没事,你妈在家看着呢,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是添乱。”
施雨盈被他按回去,肩膀抵着床垫,仰头看着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李龙今天的话格外多,语速也比平时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她认识李龙五年了,这人是那种天塌下来都懒得抬眼皮的主,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说话绝不吭声,今天却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说个不停。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施雨盈直截了当地问。
李龙的手从她肩膀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最后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想多了。我是怕你脑子被打坏了,以后更嫁不出去了。”
施雨盈被他气笑了,抬手就要去打他,牵动了后脑勺的伤口,疼得龇了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
“行了行了,祖宗,别动了行不行?”李龙又站了起来,一米八七的个子在窄小的病房里显得有点局促,他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笨拙得像从没干过这种事。他离得很近,施雨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粉和烟草的味道,还有衣服上残留的菜市场气息。葱蒜、生肉、青菜叶子,那是他们家菜摊子上特有的味道。
五年前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李龙是旧城棚改区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带着一帮小弟骑着摩托车横冲直撞,见到商户就伸手要钱,不给就砸摊子。施雨盈家刚搬来那年,她妈在街上支了个小摊卖馄饨,生意刚有点起色,李龙就带着人来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把摊子一围,叼着烟说:“阿姨,这条街归龙哥管,一个月一百,包你平安。”
施雨盈当时十七岁,刚从炉子上端下一锅滚烫的馄饨汤,二话没说,连锅带汤泼了过去。两个小青年吓得跳开老远,但施雨盈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她拎着长柄勺子追上了站在后面抽烟的李龙,当着他一帮小弟的面,一勺子砸在他头上。
李龙那天可丢了大脸,被一个姑娘追着打了两条街,跑丢了一只鞋,脸上还被挠了三道血印子。那场面他那些小弟后来谁都不敢提,一提龙哥就翻脸。
但就是那一顿痛打,打出了毛病。
李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那天起就像变了个人。先是带小弟去跟施雨盈道歉,被施雨盈一盆洗菜水泼出门;后是主动帮她们家搬货,被施雨盈骂“少来这套”;再后来,他干脆解散了那帮小弟,跟着李父老老实实去批发市场进菜。别人问他怎么不混了,他故作深沉说:“违法行为不可取,我想做正经生意人。”
只有施雨盈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变,她大大咧咧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嘛,以后跟着姐混,姐罩你。”李龙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嘴上骂骂咧咧,耳根子却红得能滴血。
这一红就是五年。
施妈妈早就看出了李龙的心思,死活看不上。一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就算现在改邪归正了,那也是个当过混混的人,哪配得上她闺女?每次李龙来家里送菜送肉,施妈妈都把他堵在门口,话里话外阴阳怪气,李龙也不恼,东西放下就走,下次照来。
施雨盈是真的没看出来,在她心里,李龙就是她最好的兄弟,可以一起喝酒吹牛、一起打架骂街的那种。她甚至给李龙介绍过对象,把她纺织厂的小姐妹小芳推给他,李龙黑着脸拒绝了,她还骂人家不识好歹。
这些事情施雨盈当然不会在医院里想起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背影。一米八几,很眼熟,想不起来是谁。这座南方小城里一米八几的男人本来就不多,她认识的更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李龙是一米八七,但不可能是他。她爸施建国倒是也有一米八二,但她爸五年前就失踪了。
“李龙。”施雨盈忽然开口:“我想去案发地看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李龙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拧成一个死结。他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施雨盈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倔强和固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认识她五年了,知道这姑娘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跟她吵架,不如遂了她的愿。
“行,我去跟医生说,外套穿上,外面风大。”
七月的天哪来的风大?施雨盈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穿上了。李龙的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龙,忽然笑了:“我这样是不是特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李龙看了她一眼,没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短暂到施雨盈根本没注意到,然后他别开脸,声音有些闷:“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走吧。”
医院的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李龙跨上车,单脚撑地,偏头看她:“上来。”
施雨盈看了看后座,又看了看自己头上的纱布,犹豫了零点几秒就决定不矫情了,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撑着车座子跳了上去。车架子晃了两晃,李龙稳住车头,脚下一蹬,自行车就吱呀吱呀地滑了出去。
七月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这座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湿和闷热。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施雨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底下的弹簧,一只手捂着脑袋上的纱布,风吹起她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路边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李龙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吞吞的。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堵墙挡在她前面,把大部分的风都挡住了。施雨盈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肌肉线条。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施雨盈随口问了一句。
李龙的背明显僵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你蹬车挺费劲的。”
“……施雨盈你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