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七月中旬。
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闷热压抑,消毒水混着窗外滚滚的热浪,闷得人胸口发沉。施雨盈还没醒。病床边,李龙靠在墙根,长腿随意抵着地,原本惯有的散漫痞气尽数敛尽。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反复摩挲烟身,指腹粗糙的茧子蹭过纸壳,动作僵硬、心神不宁。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进来。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出头,眉眼沉静锐利,脸上带着常年办案沉淀的风霜,眼神扫过病房的瞬间,自带一股压迫感,是老刑警蔡队长。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警察,眉眼干净青涩,手里拿着笔录本,身姿端正,是刚毕业分配来警局的小杨。
“你是伤者家属?”小杨率先开口,语气客气规整。李龙抬眼,迅速站直身体,把烟揣回裤兜,下意识抿紧嘴唇,喉结极不自然地滚了一下:“不是家属,发小,我叫李龙。”
老蔡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不锐利,却格外透彻,慢悠悠落在李龙紧绷的肩背、攥紧的指节上,不动声色。
小杨翻开笔录本,低头记录,有条不紊地问话:“伤者施雨盈,纺织厂职工,昨晚凌晨在旧城巷子遇袭,后脑勺钝击致轻微脑震荡。我们过来核实一下她的社会关系、日常往来、有没有结仇、与人产生过矛盾。”
李龙眼神微闪,目光下意识避开两位警察,落在病床昏迷的施雨盈脸上,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一丝刻意的平稳:“她没仇人。”
简单四个字,仓促又敷衍。小杨愣了下,继续追问:“怎么会完全没有?邻里、同事、熟人、生意往来,多多少少都会有接触,你仔细说说。”
李龙喉结又滚了滚,指尖悄悄蜷起,后背微微发僵。他刻意放松姿态,扯出一点往常吊儿郎当的笑意:“嗨,她就是最普通的姑娘。厂里上班,下班回家,帮她妈看馄饨摊,老实本分,性格也好,从不跟人吵架结怨。”
“家里情况呢?”小杨低头写字,认真追问:“家庭成员、近期家里有没有纠纷、外债、矛盾?”
“家里……就她妈,还有个弟弟。她爸五年前不见了,全靠她妈开个馄炖摊子撑着,没欠债,没吵架,更没得罪过人。”
“她日常最晚下班几点?那条夜路走了多久?有没有人长期尾随、可疑人员?”
一连串常规问题砸下来。李龙越来越紧张,他明明只是回答最普通的问询,可手心已经悄悄沁出薄汗,回答问题总是慢半拍,偶尔语序错乱,眼神频频躲闪,肢体全程紧绷,完全没有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松弛。
他太慌了。慌得反常。一旁全程沉默观察的老蔡,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从业二十年,他太懂这种神态了。
无辜的人被问询,是坦然,是放松,只有心里藏事的人,才会下意识躲闪、紧绷、掩饰。
老蔡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眼底却悄悄有了一丝怀疑。小杨默默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此人可疑。”写完抬头叮嘱:“行,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病人醒了我们会再来问话,这段时间如果想起任何可疑线索,随时联系派出所。”
“好。” 两位警察转身离开病房,房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一直强装镇定的李龙,瞬间松垮了肩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抬眼死死盯着病床上昏睡无知的施雨盈,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空荡的病房里,只剩他极低、极沉的一声呢喃。
“千万别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