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客厅的地板上摊着一个快递纸箱和一条旧毛毯。莫庚希正蹲在地上把毛毯叠好往箱底铺。小梅子蹲在旁边用琥珀色的眼睛监督她,尾巴尖偶尔轻轻摇一下。
门铃响了。莫庚希以为张停云回来了,拉开门的瞬间,她整个人僵在了玄关。
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女人烫了整齐的短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丝质衬衫,手肘上挎着一个皮质手袋,另一只手里拎着两袋水果,露出保鲜膜的边角。男人站在她侧后方,穿一件淡蓝的条纹衬衫,提着一兜保健品,面上带着温和但略有歉意的微笑。
"阿姨……"莫庚希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她赶紧让开门口,"叔叔,您们怎么来了?"
彭玉仙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墙角那个纸箱和露在外面的毛茸茸脑袋上。"停云让我们来他公司这边看看,说离你们这近。"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近纸箱弯腰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起来了,"哎哟,怎么还养猫了?"
"昨天在小区门口捡的,特别小一只——"
"你们两个人过日子,嫌事不够多是不是?"彭玉仙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摊着莫庚希看到一半的杂志和一只没合上的笔,沙发靠枕歪了一个,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本来就刚住一块儿,工作还忙,再添只猫,哪儿来的精力?"
莫庚希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阿姨,我们想着它这么小,在路边也活不了——"
"活不了有救助站。"彭玉仙打断了她,目光又落回纸箱里那只正探头探脑的小猫身上,嘴角紧着,"你俩现在每天上班,谁给它收拾?掉毛,抓沙发,半夜乱叫,到时候你俩都累得够呛,还得伺候它。家里到处都是猫毛,以后你们生了小孩怎么办?对小孩呼吸道不好,你不知道?"
莫庚希的手指在身前收紧了。"阿姨,我们还没想那么远——"
"那就该想到。过日子不能只看眼前。"彭玉仙在沙发上坐下来,手包放在膝盖上,语气已经比进门时重了几分,"你说你们俩在一起,我是支持的。但两个人刚住一块儿,第一件事应该是把日子过稳当。你倒好,进门第二天就抱只猫回来,真当自己是小姑娘养宠物玩呢?"
旁边一直在换鞋的张建材这时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斟酌了半天才找到合适插入的角度:"玉仙,孩子捡了只猫也是好心——"
"好心归好心,过日子不是靠好心。"彭玉仙没有回头,继续看着莫庚希,语速不急不缓,"我跟你爸结婚头两年,连个花盆都不往家里摆,为什么?因为知道日子得先扎稳了根。你看看你们这客厅,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收拾的。你上班也辛苦,停云也辛苦,俩人回到家都没个舒坦的地方待着,还要伺候一只猫——"
莫庚希站在茶几前面。她的目光从沙发上的彭玉仙移开,落在脚边那个正迈着小白爪走出纸箱的小梅子身上。小猫走到她脚边蹲下来,仰头看了看她,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尾巴尖轻轻弯了一下。
"阿姨,"莫庚希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但和刚才所有的回答都不一样了,像换了另一种语气,"停云同意养了。"
彭玉仙的话顿了一下。"你拿停云挡我?"
"我没有挡你。我只是说,这是我们俩一起决定的事。我捡到它的时候他在旁边,从买纸箱到查幼猫能吃什么到今天早上预约了体检,都是我们俩一起做的。"莫庚希看着彭玉仙,"您说的那些事,我们会一起处理好。掉毛收拾、打疫苗做绝育、它半夜叫了我们能不能睡得着——这些是我和停云要考虑的,不是您替我们考虑。"
客厅里安静了两拍。彭玉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旁边张建材清了清嗓子:"玉仙,孩子说得也在理——"
"你少插嘴。"彭玉仙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并没有放松。她看着莫庚希,目光像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直客客气气的女孩,"你会给猫洗澡?你会剪指甲?你知道它不吃东西是生病了还是挑食?"
"我不知道。我会学。"莫庚希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停云也不会。我们俩一起学。"
彭玉仙看着她。莫庚希站在那里,没有被她的目光压下去。
小梅子在她脚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慢慢踱到彭玉仙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像是想帮已经安静下来的场面做个补充说明。彭玉仙低头看了它一眼,小猫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底下亮亮的。她把视线收回来,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手包的扣带上松了一下。
张建材在旁边又开了口,语气比刚才更舒缓了一些:"玉仙,孩子都说了,他们会自己弄好的。你少说两句吧。"
彭玉仙端起茶几上那杯她还没喝过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我那张床单,之前说过让你俩带过去放客房的,你们带了没有?"
"阿姨,这个周末——"
"行了行了,你忙吧。"彭玉仙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停云说你今天下午加班,明天还要早起。别送了。"
她拎起手包往门口走,经过莫庚希身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目光朝地板方向落了一瞬——小梅子正蹲在茶几旁边舔爪子,尾巴轻轻圈着白色的小脚,像是一个正在专心检查自己身体各部件运行状态的小小的机械师。彭玉仙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走出了门口。
张建材跟在后面,经过莫庚希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她就这样。"然后跟了出去。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一前一后,一个快一个慢。莫庚希站在玄关没有动。小梅子舔完了爪子,迈着步子过来,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脚踝,然后蹲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又放开。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顶,毛是软的、暖的,那团温热填满了她蹲下时膝盖与地面之间的空隙,让她觉得刚才那段对话里的那些刺,正在一小点一小点地退远。客厅的灯还是亮的,茶几上还放着彭玉仙带来的那袋水果。她坐下来,把小梅子抱到膝盖上,小猫在她腿上蜷成一团,发出一串细碎的呼噜声,像是替刚才那个在场却无法开口的角色完成了最后的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