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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她是我选的

张停云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电视声,没有猫跑动的声响,连厨房里那台总在滴水的水龙头今天也安静了。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莫庚希坐在沙发上,膝盖蜷在胸前,小梅子趴在她腿边的沙发垫子上,尾巴垂下来,没有睡着,只是安静地趴着。

她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她的嘴角是平的,像是努力维持着一种"什么事也没有"的表情,但眼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透,眼泪在眼眶里存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怎么了?"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她的脸。

莫庚希沉默了几秒。"你妈来过了。你爸也来了。"

"……她说什么了?"

"说养猫太麻烦,说我们日子还没过稳当。"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复述一件已经被自己消化过一遍的事,但手指正在摩挲着小梅子的尾巴尖,力道很轻,"还说以后生了小孩养猫不好,说我不像个会过日子的人。"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往下落了一点。

张停云看着她的侧脸。她坐在灯光下面,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还在慢慢摸着小梅子的尾巴。猫没有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趴着。

"我大概猜到她和你说什么了。"他说。

莫庚希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来之前我已经跟你妈妈理论过了,没有让她说下去。"

张停云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玄关柜上拿了外套,重新穿上,然后弯腰系鞋带。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你去哪儿?"

"酒店。"

"这么晚了——"

"她说完话就住酒店了对吧?我现在过去,赶得上跟她说清楚。"

莫庚希从沙发上直起身来看着他。他已经系好了鞋带,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她嘴角还是平的,但他看见她眼眶里那层没有完全退干净的红。他的拇指在门把手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你在家等我。"他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两步并一步,在楼道里回响着往楼下去了。莫庚希坐在沙发上,听见那串脚步声穿过单元门,然后在夜色里远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腿边的小梅子,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等她做出下一个决定。

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后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等着。

酒店房间里,彭玉仙刚洗完澡换好睡衣,正坐在床边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张建材下楼买东西回来了,一边说"你房卡又没带?"一边拉开房门。

张停云站在门口。

彭玉仙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你大晚上跑过来干什么?"

张停云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房间。"妈,你今天跟她说那些话,不合适。"

"我说什么了?我不就说养猫——"

"你还说她不像会过日子的人。"

彭玉仙嘴张了一下,正想接话,张停云先她一步开了口。

"她是我选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夏夜的虫鸣从那里涌进来,细细碎碎的,像是夜晚自己的声音在填补空白。彭玉仙站在门框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落在她儿子的脸上——她儿子的表情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会在她说完话之后沉默的年轻人。他站在那儿,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急躁,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像是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番话在心里排过一遍。

"妈,你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是冲我来的。你心里有想法,你该跟我当面说。你不能趁我不在跑过去对她一个人说那些话。这不合适。"他又说了一遍。

彭玉仙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落在身侧。

张建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零食,看见这场景脚步放慢了。他看了看张停云,又看了看彭玉仙,没有插嘴,站在几步之外等着。

彭玉仙靠在门框上,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今天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的。"张停云说,"我认识她这么久,她不是随便就会红眼圈的人。你说话的语气,你自己知道。"

彭玉仙没有接话。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夜色在外面铺着,路灯的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在窗玻璃上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影。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肯完全服软的固执:"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们走吧,我跟你爸要休息了。"

张停云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妈的侧脸——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已经搭在了门边沿上,像是准备关上,又像是还没有下定决心。她看着窗外,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她没有催促他离开。

"妈,我明天早上来陪你们吃早饭。"

彭玉仙没有转头。"再说吧。"

张停云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站在门口,门没有关上,他爸正走过去跟她说着什么,她偏头听着,一只手搭在门沿上,没有缩回去。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下了楼梯。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莫庚希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蜷着小梅子,猫已经睡着了,那一小团温热起伏着她的指尖。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玄关,外套的领口被夜风微微吹乱了。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问他"怎么样了",只是把腿边腾出了一块位置。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只熟睡的小猫和一段不需要语言填充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妈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全当真。她也是怕你过不好,只是话赶话,就说到那里去了。"她低头看着膝盖上蜷着的小梅子,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像是在自己的梦里也听到了什么,"你不用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就跟她闹僵——"

"我知道。"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但我还是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窗外夏夜的风从阳台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边缘带起来又放下,像夜晚自己的呼吸正在替她们梳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细碎声响。小梅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只雪白的爪子蜷进肚皮底下,呼噜声匀净而低沉——那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它听起来像是终于有人替他们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