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书房的台灯亮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谢文睿的侧脸上。他坐在电脑桌前，右手握着鼠标，屏幕上劳拉正攀着一处悬崖边缘，背景是秘鲁丛林里滂沱的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他左手搭在键盘上，食指悬在空格键上方，在等待一个抓取时机。
阳台方向传来洗衣机结束工作的提示音，短促的电子蜂鸣被游戏音效盖过大半。紧接着是一串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穿过走廊，阳台门被拉开又合上，滚筒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充满了发现真相的、带着不可置信的、以及某种程度上的"你完蛋了"意味的"嗯——？"
安澜从阳台走回来，手里捏着一只深灰色的袜子，另一只手捏着一件白色T恤的袖口。她把袜子举到谢文睿眼前，距离近到几乎挡住了他半个屏幕。
"谢文睿。"
他暂停了游戏。鼠标移到屏幕左上角点了暂停，劳拉悬在悬崖边缘不动了，雨声停了，瀑布也安静了，画面定格在一个攀爬动作的中段。他摘下耳机，抬起头来看见那只悬在面前的袜子，又看了看安澜的表情。
"怎么了？"
"你的袜子和衣服又一起洗了。"她把袜子和T恤分别展示了一下，T恤的袖口内侧沾着一小团灰色毛絮，是袜子脱下来的纤维，"我说过多少次了？深色袜子和浅色衣服要分开洗。你看这件T恤，袖口全是毛。"
谢文睿看了看那团毛絮，又看了看她。"我这次分开放了。"
"你放了两个洗衣袋，但两个袋子一起丢进去了。两个一起进滚筒跟直接混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我把袜子放洗衣袋里了嘛。"
"放了还是会掉毛啊！你看——"安澜把T恤翻过来给他看里面，袖口内侧确实蹭了一层灰褐色的小毛絮，像是这件刚洗完晾干的白T恤因为一个洗衣袋里的袜子而提前过完了它的前半生，"你以后能不能把衣服和袜子彻底分开洗，至少分两次？"
谢文睿靠回椅背，摘下来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看着那件T恤，又看了看安澜，语气像是陈述一件常识："我又没有脚气。"
安澜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脚气。洗过的袜子不会传染什么，它掉点毛，抖一抖就没了。这不是方便吗？"
安澜站在书桌前，手里还举着那只袜子，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在说这段话。他看起来是认真的。她把袜子折了一下放在桌沿，把T恤搭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下。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白色衣服不能和有深色袜子混洗，我妈从小教我的。你这种'反正我没有脚气'的逻辑，是对洗衣机的不尊重。"
花生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溜了进来，蹲在书房门口，仰头看着这两个人隔着电脑桌对峙，尾巴轻轻扫着地板，像是在评估这场戏的打分标准。
谢文睿看着她，嘴角开始往上弯。"你生气的方式还挺讲逻辑的。"
"我没有生气。我是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
安澜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放下手，发现他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段话可能正被他用"她训花生酱的时候也这样"的坐标系重新编码。
"你笑什么？"
"没有。就是觉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
"我说话的样子怎么了？"
"跟你训花生酱的时候有点像。"
蹲在书房门口的花生酱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谢文睿，又看了看安澜，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在此次讨论中应承担连带责任。
安澜看着他。"你拿我跟狗比？"
"我是说你俩都是好人，都是讲道理的好人。你训它的时候也这样，先陈述事实，再指出错误，然后给修正方案。流程一样的。"
安澜站在书桌前面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她，屏幕上劳拉还悬在悬崖边缘，一动不动的。她伸手把桌沿那只折好的袜子拿起来，走到他面前，放在他的键盘旁边。
"那你明天手洗这双袜子。以示对洗衣机的尊重。"
谢文睿低头看着键盘旁边那只袜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手洗也行，但洗衣机我会继续用的。"
"分开洗。"
"那就分开洗。"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退一步，只是等着她提出具体的方案。安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书房往阳台去了。经过花生酱身边的时候狗站起来跟着她走了两步，尾巴摇着，像是陪她去巡视晾衣架。
谢文睿坐在电脑前，低头看着那只搁在键盘旁边的袜子，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桌角，然后重新戴上耳机，握住了鼠标。他点开游戏，劳拉重新开始攀爬，雨声和瀑布声重新充斥了耳机。阳台传来衣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安澜哼歌的调子——跑调了，但声音轻快，和刚才据理力争的语气之间已经找不到确切的过渡痕迹了。他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把劳拉往前送了一截。花生酱从阳台走回来，在书房门口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巡视任务的保安，正在确认一切正常。窗外夏夜的风正把晾好的白色T恤吹得微微晃动，像也在参与这场关于洗涤原则的讨论，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地翻了一个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