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路灯把小区的小路照得明亮而不刺眼。安澜牵着花生酱走在梧桐树影里,狗步子不快不慢的,尾巴翘着,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草丛,确认一下今天这条路线上的气味有没有新的变化。
她一手攥着牵引绳,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电话那头传来她妈的声音,混着电视机里的戏曲背景音,像是正在家里收拾什么。
"你吃了?"
"吃了。谢文睿做的,青椒肉丝和紫菜汤。"
"那你遛狗呢?"
"嗯,花生酱今天白天没怎么出门,晚上带它走走。"
周静姝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几秒。安澜听见她妈那边传来碗碟放进沥水架的声响,轻而稳的,是她从小听到大的那种节奏。
"妈,"安澜开口,步子慢了一点,"你知道周幸以的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碗碟的声响停了,周静姝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她也正在整理该怎么说的思路。"你小姨跟我说了。那个小孩在你们医院住着。"
"嗯。我见过她了。她妈齐娜娜也在。"
周静姝没有立刻接话。安澜听见她像在把什么东西放回柜子里,然后声音重新清晰了一些:"小孩情况怎么样?"
"还在化疗。她年纪小,恢复力应该比大人好一些。她挺乖的,不怎么闹,话还挺多的。"
"那就好。"
安澜拉着花生酱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狗蹲在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低头闻了闻地面上的落叶,尾巴尖轻轻扫着。
"妈,你别跟外婆说。"
周静姝在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这事跟你外婆讲也没什么用,她年纪大了,听了又该想东想西。"
"嗯。"
"你在医院该照顾就照顾,也算是自家妹子。"周静姝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没有多余的热络也没有刻意的疏远,"你外公那头的,跟我们家隔了一层。但孩子病了,大人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安澜握着手机,低头看着脚边正在用鼻子拱草丛的花生酱,狗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它的探索事业。"……我也这么想的。"
"那就好。"周静姝停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什么,"你外婆前两天还问,你在沪城过得怎么样,问你们租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跟她说了,租期到了,现在搬到一个朋友那里住。"
"朋友?上次清明那个?"
安澜顿了顿。"嗯。就是他。"
周静姝没有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那个"嗯"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是在给时间留出一点余地,然后说了一句比较含蓄的话:"那你把自己照顾好。狗遛完了早点回去,别在外面待太久。"
"知道了。"
"挂了。"
"嗯。妈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安澜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梧桐叶子之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花生酱已经完成了对那丛草丛的审查工作,重新蹲坐在她脚边,仰头望着她,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像是在说"你好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耐心等待的白色毛球,弯腰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然后松开牵引绳,让它带着自己往回家的方向走。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动着,像谁在不远处轻轻晃着一面安静的筛子,把亮光一点一点地筛下来。她走着走着,步子渐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像刚才那通电话里的那些话并没有在她的脚步上留下任何多余的重量。花生酱走在她前面,绳子松松地垂成一个弧度,尾巴高高翘着,带着她穿过夜色,往亮着灯的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