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花园比上午安静一些。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风从枝叶之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和草木的微涩气息。安澜和乔麦并排坐在靠里的那张长椅上,两人中间放着两杯从外卖柜取出来的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安澜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伯牙绝弦。茶香和奶香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心无旁骛的长叹。
"活过来了。"
乔麦在旁边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桂馥兰香,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溢出的奶泡,温温地笑了一下。"你这两天在医院食堂吃的饭是不是不对味?"
"食堂的面还可以,但喝不到这个。"安澜又吸了一口,眼睛眯了一下,"想死我这一口了。之前上班的时候隔天就得点一杯,谢文睿开店之后总是喝他做的手冲,虽然好喝,但偶尔也会想喝点带着茶味的。"
乔麦咬着吸管看她。"他做的咖啡不好喝?"
"好喝。不一样。他做的是'认真',这个是'随意'。两个都需要。"安澜举起奶茶杯朝乔麦晃了晃,"就像你现在吃米其林三星,偶尔也会想蹲路边吃个炸串。"
乔麦笑了,那个笑在香樟树荫底下柔柔的。两个人又安静地喝了几口奶茶,偶尔聊两句——乔麦说今天科室不怎么忙,安澜说月底要开始排下个月的班了。午后的日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们面前的石板地上晃动着,落在地面上碎成一格一格的、明灭不定的亮斑。
安澜低头把奶茶杯里的伯牙绝弦吸完的时候,余光扫到花园另一端的小径上走来了两个人。
韩以辰穿着白色的护士服走在左边,步伐不大,配合着旁边人的步速。他右手边有一个穿浅蓝色病号服的小女孩,戴着一顶白色的渔夫帽,帽檐底下露出细软的发根,正在低头看路面上那些晃动着的阳光斑块。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是稳的,偶尔会停下来偏头看一看路边的灌木丛,像是在辨认那些叶子的形状。
周幸以。
安澜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戴白色渔夫帽的小小身影上,韩以辰低头在跟她说什么,然后伸手指了指草丛边上那棵矮冬青,像是在说"你看这里有花"。周幸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朵白色的小花。
韩以辰也蹲下来陪她看那朵花。他的护士服下摆垂在草地上,他的膝盖弯着,手搭在膝盖上,侧脸被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照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韩以辰也在照顾她?"乔麦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嗯。"安澜把目光收回来,喝了一口奶茶,杯沿的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应该是科室分配的。他平时就对小孩挺耐心的。"
乔麦看着那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像在陪自己家妹妹玩。"
安澜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个方向——韩以辰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然后弯下腰伸手让周幸以扶着。小女孩把手搭在他的掌心里站起来,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好几次了。她站稳之后抬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嘴角的弧度是清晰可见的。
安澜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靠着椅背。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花园里的一切都照得更亮了一些——那朵白色小花的边缘,韩以辰护士服袖口被风吹起的折痕,周幸以渔夫帽底下露出的那截细细的脖颈,还有她自己手里的杯壁上缓缓滚落的一滴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才在膝盖的布料上洇开。她没擦,就那么坐着,感受着那一小片温润的凉意在布料上缓慢扩张,像是这个世界正把什么她还没完全读懂的消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她,而她决定不急着回复,只是先安静地坐一会儿。
"你下次也叫上谢文睿来坐坐。"乔麦在旁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空杯搁在长椅边沿,语气平常,"你们俩一起,在这花园里喝个下午茶。"
安澜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弯了一下嘴角。"再说吧。他店里忙。"
"那就等他忙完了。"
安澜没有回答。但她把空了的奶茶杯放在长椅的另一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像是一整棵树都在替她想着要不要说出口的话,而夏天的光正透过那些晃动的叶隙,落在她的眼皮上,像一枚等待被捡起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