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夏初傍晚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的碎影。莫庚希和张停云并排走着，她今天穿了一双新凉鞋，走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磨脚？"张停云偏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新鞋总得适应几天的。"
两个人路过小区门口那片矮冬青的时候，莫庚希的脚步忽然停了。她低头看着绿化带旁边那丛被踩扁的草丛里，蜷着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灰褐色的条纹混在阴影里，要不是它动了一下，她几乎没看见它。
她蹲了下来。
那是一只狸花猫，小小的，看起来大概一两个月大。耳朵尖尖的，身上的毛色是深灰和浅褐交织的条纹，四只爪子是白的，像蘸了牛奶。它蜷成一团，微微发抖，小小的身体拱起来。它抬头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的小孩子，嘴角还沾着一小片枯叶。
"是一只小猫。"莫庚希伸手过去，在它头顶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直接碰它。小猫警惕地往后缩了一小寸，但没有跑。它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张停云也蹲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团发抖的小东西，又看了看莫庚希的表情，没有催她。"被遗弃的？还是走丢的？"
"这么小，不像能自己走丢的。"莫庚希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到它。她慢慢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它的耳朵尖。小猫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它往前迈了半步，把脑袋往她手指上蹭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那个动作很轻。莫庚希的手指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带回去吧。"张停云说。
莫庚希抬头看他。"你说了算？"
"两个人住，两个人都算。"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等着，我去旁边便利店买个纸箱。"
他跑进便利店的时候，莫庚希还蹲在冬青旁边。小猫已经不那么抖了，它坐起来，把一只前爪抬起来舔了舔，然后歪头看着她。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脊背，手底下的毛软软的，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骨头。
张停云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纸箱和一条干净的毛巾。他把毛巾铺在箱底，蹲下来，把纸箱口朝向小猫的方向。
"来。"
小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莫庚希一眼。然后它站了起来，四只白色的小爪子踩在地面上，步子不太稳，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在判断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又像是在想这里到底值不值得走。
"你过来，"莫庚希蹲着冲它摊开手掌，"过来姐姐带你回家。"
小猫看了她几秒，然后迈步了。它一步一步走到她手边，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低头闻了闻纸箱的边沿，像是在进行某种入职审查。最后它自己迈了进去，在毛巾上转了两圈，蹲下来，尾巴卷住身体，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箱子外面的人。
张停云把箱子抱起来，莫庚希在旁边跟着走。箱子不大，透过上方的开口能看见一小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竖得笔直的耳朵。
进了门之后，张停云把纸箱放在客厅地板上。小猫没有立刻出来，蹲在箱子里先环顾了一圈陌生环境，然后才迈出一只白色的小爪子，踩了踩地板，确认脚下是实的，又迈了一步，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尾巴翘着，步子轻巧，像是一个小号的探险家在正式踏上一片新大陆。
"你看它的尾巴。"莫庚希蹲在几步外看着它，"翘这么高，说明它不怕了。"
张停云也蹲下来，伸手让小猫闻了闻他的手指。小猫凑近了，湿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指腹，然后退回去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得给它起个名字。"他说。
"起一个。"
"叫花花？"他看着它身上那层灰褐相间的条纹毛色，"它身上有花纹。"
莫庚希想了想。"太普通了。叫这个名字的猫估计能排一条街。"
"那叫芒种？今天是芒种。"
"今天是芒种？"莫庚希看了一眼手机，"还真是。芒种——"她念了一遍，又看了看小猫，摇了摇头，"不好，它长得不像节气。有点硬。"
小猫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口腔里粉色的舌和一小排乳牙。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哈欠，忽然说："叫梅子。"
"梅子？"
"小梅子。"她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小猫的鼻尖，"你看它的眼睛，颜色像青梅泡出来的水。琥珀色的，带一点青。"
张停云看了看那只猫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确实像一颗泡在温水里的青梅。小猫被他盯着看了两秒，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像是在说"你们讨论你们的，我忙着呢"。
"小梅子。"张停云叫了一声。小猫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莫庚希笑了。"它应了。"
"它可能是饿了。"
"那也得先吃饭再舔。"莫庚希站起来去厨房翻冰箱，张停云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幼猫能吃什么"。
夏初的夜晚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小区里绿化带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饭菜香。小梅子蹲在客厅地板的中央，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这两个刚认识的人类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走动——一个在翻冰箱，一个在查手机，两人偶尔交换一句"它这么小能喝牛奶吗""不能，要买羊奶粉"，然后继续各忙各的。
它低头又舔了舔自己雪白的爪子，像是在平静地思考这个陌生却暂时还不打算离开的地方。窗外暮色渐深，夏天来了，晚饭时间还没有到，一切都可以从从容容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