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早上,安澜从医院门口出来买咖啡的时候,看见了那家店。
就在月季咖啡店斜对面,原来的水果店搬走了,换了新的门头。招牌不大,深蓝色的底,白色的手写字体,两个字:"冬野"。橱窗擦得干干净净,里面摆着几排刚出炉的面包,暖黄的灯光照着肉桂卷浅褐色的表面,海盐卷弯成新月形,金黄酥脆的表皮上嵌着细碎的海盐粒,在灯光底下微微闪着光。贝果圆鼓鼓的,表面撒着芝麻和燕麦。旁边还有一盘乳酪曲奇,边缘微微焦黄,中间嵌着深色的巧克力豆。靠里的架子上码着几只大欧包,外壳深褐,割口处露出浅色的内里,像是刚从烤炉里拿出来不久。
门开着,暖烘烘的麦香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黄油的奶香和海盐卷特有的焦香,在春末的晨风里裹着丝丝暖意。
安澜站在门口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热美式——刚从月季买的,谢文睿今天不在店里,是店员做的,味道差了一点。她喝了一口,然后推开了冬野的门。
门铃是老式的铜铃,叮当一声。
刘西娅正弯腰从烤盘上往架子里码肉桂卷,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热气微微泛红。她看见安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那个弧度一点点舒展开来。
"安医生!"她把手里那盘肉桂卷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怎么来了?"
"路过。"安澜举了举手里的美式,"买咖啡,看见你店开了。"
"昨天刚开的。"刘西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开靠窗那把椅子的椅背,"坐坐坐,你来得正好,我刚出炉一轮。"
安澜坐下来,刘西娅转身回厨房端了一个木盘出来,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只海盐卷、一个肉桂卷、半个贝果、一块乳酪曲奇,还有一小片切好的欧包,配了一小碟橄榄油。她在安澜对面坐下来,把木盘推到桌子中间。
"给你拼了个试吃盘。你挨个尝。"
安澜先拿起那只海盐卷。刚出炉的,掌心能感受到余温,外壳金黄酥脆,表面那几粒海盐在灯光下亮亮的。她咬了一口,黄油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酥脆的外壳碎裂之后露出柔软的内心,海盐的咸和面团的微甜交织在一起,平衡得恰到好处。她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小半只,又咬了一口。
刘西娅坐在对面看着她。"怎么样?"
安澜嚼完嘴里的,把剩下的也吃完了,才开口。"这个海盐卷,我在沪城吃过很多家,你这个最接近我小时候在蒲城吃过的那家。"
刘西娅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调了四次面团配方才做到这个状态。黄油要发酵黄油,海盐要粗粒的,卷的时候每个要整形四次才能出那个弧度。"
安澜放下手里的卷,又掰了一小块肉桂卷。肉桂的香气和红糖的甜在舌尖上散开,温软浓醇。乳酪曲奇酥松,巧克力豆在嘴里慢慢融化。贝果有嚼劲,表面微韧,内里扎实。欧包撕开的时候能听见那层硬壳碎裂的声响,蘸了橄榄油送进嘴里,麦香醇厚,越嚼越甜。
刘西娅坐在对面看着她挨个尝完,双手撑在下巴下面,表情像在等评委打分。
"全部好吃。"安澜放下手里最后那块欧包,"但海盐卷第一名。那个卷你会天天做吗?"
"天天做。我们家的基础款。"刘西娅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边沿轻轻扣了一下,"凌晨四点起来揉面,海盐卷七点第一炉出炉。每天都做。"
安澜看着她,围裙上沾着面粉的痕迹,手背上有一块刚被烤箱边沿烫出来的浅红印子,但说"凌晨四点起来"的时候表情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你一个人做?"
"目前是。等忙不过来再招人。"刘西娅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季咖啡店的招牌在斜对面,白底绿字的,在春末的光线里干干净净的,"谢文睿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开业大吉',还说要送个花篮过来。我说你别送花篮,你送个咖啡机吧,我买不起。"
安澜笑了一声。"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送一壶手冲过来就行,配我的海盐卷绝配。"
安澜低头把最后一口欧包蘸了橄榄油吃了,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架子上标着价签的面包们——海盐卷码了两排,每一只都卷成月牙形,烤得金黄匀净。肉桂卷的糖霜在暖黄灯光下微微反光,贝果的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乳酪曲奇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像是用模具卡过的。她转头看了看刘西娅:"哪个你做得最得意?"
刘西娅想了想,从架子上夹了一只海盐卷装进牛皮纸袋里。"这个。我揉了四年的面团才做出来。送你尝尝。"
安澜接过来,纸袋的余温透过纸面传到她手心里。"那我下次来买贝果。"
"行。贝果配奶油奶酪,给你多抹一点。"
安澜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春末的晨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在冬野门口喝了一口美式——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她没有皱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海盐卷的香气从封口处渗出来,带着黄油和焦化的奶香,和一点海盐的清咸。她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月季咖啡店,玻璃门关着,谢文睿应该还没来,吧台后面的灯暗着。两家店隔一条窄巷相对,一家卖咖啡,一家卖面包,春末的阳光铺在中间的青石板路上。她走回医院的时候经过那棵老梧桐,叶子已经密密匝匝地盖了满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数这个春天还有多少天才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