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是被动森里那只蓝色小熊的对话吵醒的。她趴在沙发上,手柄搁在肚子上,电视屏幕上那只小熊正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的云像棉花糖",她迷迷糊糊地按了一下A键,对话跳过去了。春末午后的光从阳台铺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洋洋的金色。
她妈周静姝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重新梳过了,还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她弯腰在玄关换了一双低跟的皮鞋,把包挎在肩上。
"安澜,午饭你自己解决一下,我出去一趟。"
安澜从沙发上翻了个身,下巴搁在靠枕上看她妈。"去哪儿?"
"同学聚会。中午不回来吃了。"
"哪个同学?男的女的?"
周静姝已经拉开了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管哪个。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煮个面。"
门关上了。安澜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她扒着栏杆往下看——楼下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她妈正弯腰跟驾驶座那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车窗没有摇下来,安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见那辆银灰色的车稳稳地开走了,拐过巷口,被墙角的石榴树挡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回屋。
下午三点多,周静姝回来了。安澜还在沙发上,电视关了,她正盘着腿用手机刷短视频。听见门响她就抬起了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妈脸上——她妈脱了开衫搭在胳膊上,脸颊有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中午喝了点酒,又像是在外面走了路。
"妈。"安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嗯?"
"你是不是要迎来第二春了?"
周静姝正在弯腰换拖鞋,闻言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啥呀?"
"那个车。我看见了,一个叔叔开的。"
周静姝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走过来坐进沙发里,表情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那是你黎叔叔。中午高中同学聚会,他顺路接了我一下。"
"黎叔叔?"
"以前坐我后排的那个。后来去金陵做生意了,今年才调回来。"周静姝靠着沙发背,像是有点累了,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太太前年走的,孩子上高中了。"
安澜看着她妈的侧脸。周静姝的表情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她注意到她妈换下来的那双低跟皮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的,像是出门前专门擦过。
"那你——"
"我什么我。"周静姝打断了她,"你中午吃的什么?"
安澜的嘴张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唐记臭干。"
"又吃那个?"
"好吃嘛。"
周静姝叹了口气,但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拉开冰箱看了看。"晚上想吃什么?"
安澜从沙发上探过头来。"那家麻辣烫。"
"哪家?"
"就巷口那家。"
周静姝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靠在台面边沿。"老样子?"
"老样子。"安澜盘着腿坐直了,"中辣加醋。"
周静姝没有接话,但她转身去收拾厨房台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安澜看见了。她妈站在窗边把喝完的茶杯冲洗干净,水声哗哗的,春末午后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她妈的肩膀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客厅里动森的游戏结束画面还停在电视屏幕上,一个小人坐在篝火旁边,头顶飘着一行对话泡泡:"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安澜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过了片刻她开口喊了一声:"妈。"
"嗯?"周静姝没有回头。
"那个黎叔叔,人怎么样?"
周静姝把洗好的杯子搁在沥水架上,水声停了。她站在窗边,背对着安澜,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人挺好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挺好的。"
"那——"
"你管那么多。"周静姝转过来看着她,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不亮,但也并不暗淡,"晚上吃麻辣烫,你请还是我请?"
安澜看着她妈,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笑了。"你请。你出去约会了,你请。"
"谁约会了——"
"行行行同学聚会。同学聚会完了请我吃麻辣烫,天经地义。"
周静姝瞪了她一眼,但那个瞪没有杀伤力。她转身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顺手在安澜头顶揉了一把。安澜被她揉得缩了一下脖子,伸手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凉丝丝的。窗外的春末午后的日光铺满了整个客厅,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沿上、落在母女俩之间那盘橙子的边沿上。电视屏幕上那只小熊又冒了出来,在篝火旁边转了个圈,举着一朵花冲屏幕外面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