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莫庚希带张停云去了月季园。
蒲城的月季园在城东，不大，但每年春天满园花开的时候，粉白红紫铺了一地，连空气里都是甜的。他们到的时候早上九点多，园里人不多，晨光从花丛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细碎的光斑。月季花开得正好，浅粉的、深红的、鹅黄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
张停云走在花丛中间的石板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先是看了看最近那一丛浅粉色的花，又抬头环顾了一圈满园的颜色。
"怪不得那家店叫月季。"
莫庚希走在他旁边。"你才知道？"
"我以为就是她喜欢月季。"他弯腰凑近一朵深红色的花闻了闻，"所以是市花？"
"蒲城的市花就是月季。小时候每年春天学校都组织来这儿看花。"她伸手碰了一下旁边一朵浅黄色的花瓣，"我妈那时候还跟我说，月季好养活，剪个枝插土里就能活。"
张停云直起身来看了看她，没有接话，但那个目光像是在说"你妈说得对"。两个人沿着花丛中间的小径慢慢走，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板路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他伸手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放到路边的草丛里。
从月季园出来的时候快十点半了。他们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小方桌。招牌不大，白底黑字写着"老淮面馆"。
"这家？"张停云在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那块旧木招牌。
"嗯。我从小吃到大的。"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里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坐了大半。靠窗的位置空着，能看见对面老房子的灰瓦和从院子里探出来的石榴树枝。老板娘是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看见莫庚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小希？你回来了？"
"阿姨，我带朋友来吃面。"
老板娘看了张停云一眼，笑了。"坐，坐。今天有新鲜的长鱼。"
莫庚希点了长鱼面和一瓶豆奶。张停云看着菜单上花花绿绿的字，最后选了腰花炒面。
面上得快。长鱼面的汤底清亮，长鱼丝切得细细的，铺在面上，撒了葱花和姜丝。面是那种细圆的手擀面，筋道滑爽。豆奶是玻璃瓶装的，冰凉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莫庚希先喝了一口汤，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咸鲜微甜，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张停云的腰花炒面锅气足，腰花切了花刀，和青椒洋葱一起爆炒，酱色油亮。
"好吃。"他低头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
"那当然。"
两个人吃了一阵。莫庚希喝豆奶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喊安澜叫妞妞？"
莫庚希把豆奶瓶放下来。"她小时候看电视，里面有个角色叫妞妞，她觉得好听，就强迫全家人喊她妞妞。"
"强迫？"
"嗯。谁不叫她就不理谁。我妈叫她名字她装没听见，叫她妞妞才转头。"莫庚希夹了一筷子面，"坚持了大概半年，后来全家都习惯了。"
张停云笑了一声。"那安澜呢？她大名哪来的？"
莫庚希嚼完嘴里的面，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爸以前在水利局工作。淮水安澜，是个好彩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姓安，淮水安澜，安澜。真是巧。"
张停云听完，低头夹了一筷子炒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那她爸妈挺会取名的。"
"她爸取的。她妈说当年为这个名，她爸翻了三天字典。"
两个人继续吃。莫庚希把长鱼面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张停云的腰花炒面也见了底，盘子边沿还剩几粒青椒碎，他夹起来吃了。他把筷子并好搁在空盘沿上，老板娘来收碗的时候笑着说"小希你男朋友面量不错"，莫庚希没有纠正她。
"下午去哪？"张停云把豆奶瓶放下。
莫庚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我带你去西大街看看我母校。"
"你母校？"
"嗯。走到门口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推开面馆的木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铺了半条街，老槐树的影子在石板上晃着。他走在她左边，两个人步子都不快，像是都不着急去任何地方。巷口的风把门头上的布招子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空气里还留着长鱼汤的鲜香和春末晒暖了青石的干爽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