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停云被莫确云送到酒店去了。莫确云说他开车顺路,其实酒店就在老城区转个弯的距离。莫庚希站在巷口看着那辆旧车拐过街角,尾灯在夜色里拖了一小段红影,然后消失了。她转回身的时候她妈已经上楼了。
莫庚希推门进屋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外婆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软和的家居服,腿上搭着那条旧毛毯,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白噪音。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
莫庚希换了拖鞋走过去,看见她妈周徽音站在水槽前面,面前泡着一大盆紫葡萄,正在一颗一颗地往下摘,洗完了搁在旁边的沥水篮里。水珠在葡萄皮上滚着,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你回来了?"周徽音头也没回,"你爸送他去了?"
"嗯。"
"酒店还行?"
"他说挺好。"
周徽音又摘了一颗葡萄洗了,放在篮子里。水声停了几秒又继续,她摘葡萄的动作没有停,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话。
"他这次来,"她终于开口了,"是要住几天?"
"他说三天。"
周徽音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云南那边——他家里?"
莫庚希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说他妈后来给他打了电话,说以前那些话是她不对。"
周徽音的眉毛动了一下,水还在她手指上滴着,她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他妈打电话了?"
"嗯。"
"那你——"
"妈,"莫庚希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以前什么都没替他妈说也没替我说,我也因为这个走的。他没糊弄过去,他后来自己想了,自己改了。中午送饭是他自己做的,这次来蒲城也是他自己买的票。我没推他。"
周徽音站在水槽前面,手里的纸巾被她攥成了一团。她看着莫庚希,像是在看她女儿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稳的还是飘的。她看见稳的。
"……那你爸刚才送他,他路上说什么了?"
"他说问咱爸蒲城有什么好吃的老店,明天中午带我去吃。"
周徽音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把沥水篮端起来走到餐桌边放下。她背对着莫庚希,声音混在碗碟碰触的轻响里:"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你教的?"
"他自己问的。"
周徽音没有接话。她把葡萄一颗一颗从篮子里码进果盘里,码了半盘,手停了一下。
"那个云南的,"周徽音把最后一颗葡萄放进果盘,"之前那个,是他带你去见家里那次。他家里人那顿饭——"
"他把那个虫子的盘子端走了。"莫庚希说。
周徽音转过身来。莫庚希站在厨房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的轮廓里。
"我那天从他们家走的时候,其实最难受的不是他妈说那些话。是他从头到尾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他要是那天把那个虫子盘子端走,我可能不会走。"莫庚希说,"他现在学会了。"
周徽音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她女儿站在门口,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委屈,没有不甘,就是平平地在说一件事。她走到茶几旁边坐下来,把那盘葡萄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沙发里坐下,伸手摘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
"那行。"她说。
客厅里外婆换了一个台,换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沙发那边飘过来,隔着一道门显得远了。莫庚希走过去,在外婆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在暖黄的灯光下围着茶几——外婆看电视,妈妈吃葡萄,她窝在沙发角里。
外婆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是他?云南那个?"
"嗯。"
"你把人家虫子吃了才跑的?"
"……吃了。"
外婆转头继续看电视了。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一闪而过,没有停留很久。窗外蒲城的春夜安安静静的,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周徽音把葡萄往她这边推了推,莫庚希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新鲜,刚洗过的果皮带着一点凉。
"明天中午——"周徽音又开口了,这回语气平了一些,"他要是带你去吃老店,你带他去吃西大街那家面馆。你小时候爱吃那家,让他尝尝。"
莫庚希嚼葡萄的动作慢了一拍。"妈。"
"嗯?"
"你怎么知道他想带我吃什么?"
周徽音没有抬头,又摘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爸路上打电话跟我说的,说他在车上问蒲城有什么好吃的,说'她可能想带我吃点什么'。"她把葡萄皮放在纸巾上,"那个云南的小子,还算会问。"
莫庚希没有接话,但低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回来了。外婆看见了,但没有说。她转回屏幕,调到了一个唱腔舒缓的折子戏,跟着唱段轻轻晃着脑袋。周徽音把果盘往中间推了推,自己也靠进沙发里,三个人各自靠着沙发背,灯在头顶亮着。窗外风把檐下那串旧风铃吹响了,叮叮地晃了一下就安静了,像春天在夜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