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蒲城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三个人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五一前的蒲城站比平时热闹不少,接站的人把出口围了一圈。莫庚希走在前面,张停云和安澜并排跟在她后面,他手里拎着她那个不大的行李箱,安澜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你们家谁来接?"张停云问。
"我妈说开车来。应该——"
她话音没落,就听见出口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徽音站在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正往人群里扫。她看见莫庚希的时候先是眯了一下眼,然后视线往她旁边移了移,落在张停云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他。不重,也不轻,像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家具合不合尺寸。
张停云拎着箱子走到她面前,站定了。"阿姨好。我是张停云。"
周徽音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上。"嗯。走吧,车停对面。"
安澜从后面探出头来:"大姨!"
"看到你了。"周徽音的表情松了一点,"你妈在家呢,说今晚去外面吃,订了芳芳。"
"芳芳私房菜?"安澜眼睛亮了一下。
"你外婆念叨好几天了。说你们回来要去吃。"
周徽音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步子利索,外套下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莫庚希走在她后面,安澜在莫庚希旁边,张停云拎着箱子走在最后面。四个人沿着站前广场往前走,春日下午的阳光在柏油路面上亮亮的。
芳芳私房菜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门口的招牌擦得锃亮,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细碎地响。他们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外婆坐在靠里的位子,面前摆了一杯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清明那会儿好多了,红润了不少。她看见莫庚希进来的时候先弯了一下眼,然后目光往后移了移,落在张停云身上,上下看了一遍,又收回视线。
"来了。坐吧。"外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莫庚希她爸莫确云坐在外婆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又白了一些,但精神不错。他冲莫庚希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落在张停云身上,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周徽音的打量慢一点,像是职业习惯使然的观察。周静姝坐在她妈旁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正在跟老板娘商量加菜的事。安澜在她妈旁边坐下来,伸手拿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地喊了一声"妈"。
张停云最后进来,在莫庚希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不大,但桌子安静了大概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阿姨好,外婆好。"他先朝长辈方向说了句,"叔叔好。"
莫确云又点了点头,比刚才那个多带了半秒的停留。
"点菜。"外婆把桌上的菜单推了过来,"妞妞,你看看想吃什么。"
安澜接过菜单翻了翻。"姐,你吃拔丝地瓜不?"
"你点。"
安澜冲服务员喊了一声:"拔丝地瓜。"然后转头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外婆,"再点个软兜长鱼?蒲城的特色菜,我在沪城吃不到那个味。"
外婆在旁边补了一句:"再要个酱爆猪肝,丫头们就爱吃这个。"
服务员记了单走了。桌面上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周徽音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轮到张停云的时候她倒茶的动作没有停顿,杯子里的茶七分满,不多不少。
"小张是第一次来蒲城?"莫确云开了口。
"嗯,第一次。之前听庚希说过蒲城的老街,一直想来。"
"那明天让庚希带你去转转。"
"好。谢谢叔叔。"
莫确云又点了点头,端起了茶杯。安澜在旁边咬了一口花生米,跟莫庚希对了一个眼神,莫庚希低头喝茶。
菜上得快。拔丝地瓜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糖浆在盘底拉出细细的金丝,地瓜块裹着透明的糖衣,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安澜第一个伸了筷子,夹起一块的时候糖丝拉得老长,她举着那块地瓜在盘子上方绕了两圈才把丝扯断,塞进嘴里的时候烫得吸了一口气。
"慢点。"周静姝在旁边说了一句。
"好吃!"安澜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还是蒲城的拔丝地瓜好吃。沪城做不出这个味。"
外婆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又转头看了看莫庚希。"你也吃,你小时候也爱这个。"
莫庚希夹了一块,糖衣脆,地瓜软糯,甜得刚好。她嚼着嚼着低头的时候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张停云也夹了一块,正在低头慢慢吃,不慌不忙的。
周徽音站起来给外婆添了茶,又给每个人续了一圈。她回到座位的时候路过张停云身侧,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觉得时机还没到——最后只是从他身后走过去,坐回了自己位子。包厢里暖黄的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拔丝地瓜拉出的细细糖丝上,照在每个人碗里冒起的热汽上。窗外蒲城的夜色渐渐沉下来,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风一吹,檐下的影就跟着晃了晃,像春天自己的脉搏在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