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推开十五床病房门的时候,电视正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播一档午间少儿节目。画面里一只穿黄衣服的卡通熊在教小朋友做手工,背景音乐轻快活泼的,跟病房里消毒水和空调冷气混合的气息有些不太协调。
周幸以一个人坐在床上。她靠着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绘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看着电视屏幕。浅粉色的毛线帽摘了放在床头柜上,露出细软的、刚刚长出来一层的发茬,薄薄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安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没有立刻进去。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扫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有一袋拆开的苏打饼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幸以,"她走进去,声音放轻了,"爸爸妈妈呢?"
周幸以从电视屏幕上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礼貌的、不想让来的人操心的笑。"去工作了。我爸说下午回来,我妈去买饭了。"
安澜在床边坐下来,把病历夹放在床头柜上。"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没多久。电视开着呢,我不怕。"
她说"我不怕"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挺好"差不多,像是一个已经被训练过的程序模块。安澜没有拆穿她,只是伸手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的杯盖拧好,防止洒在床上。
"安姐姐,"周幸以伸手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偏过头来看着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点,"你说我这个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安澜的手停在了杯盖边缘。她转头看着周幸以。小女孩靠坐在枕头上,浅色的病号服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蓝,眼睛黑亮亮的,看着她的样子认真而平静——不是那种等待被安慰的期待,而是一个真正想知道答案的人正在等待一个真实的答复,哪怕那个答复她可能不太想听。
安澜把杯盖拧好放回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周幸以平视着。她想了几秒才开口,语速跟平时查房时一样稳。
"你现在在进行第二个疗程的化疗,对吧?"
周幸以点了点头。
"你记得上次抽血的结果吗?医生怎么说?"
"说白细胞降下来了。"
"对。你身体在慢慢起反应。"安澜看着她,"这个病不是几天就能治好的。它要走一段挺长的路。但你走过了前面那段,还能看书、看电视、今天还一个人待了一上午不怕——这说明你的身体正在帮你自己。"
周幸以听完了,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停了一下才开口:"那我会不会一直住在医院里?"
"不会。"安澜说,"等你结束了这个阶段的治疗,就可以回家休养一段时间。定期来复查就好。"
"那我回家以后能去学校吗?"
"等你的身体再长好一些,医生说可以了,就能去。"
周幸以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安姐姐,你说的话跟我爸说的差不多。但他每次说的时候都皱着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新长出来的发茬,细软的,在指腹下面像一层薄薄的绒毛,"你说话的时候没有皱眉。"
安澜的眼眶浅浅地热了一下,但没有漫出来。她伸手帮周幸以把枕头旁边滑到一边的毛线帽拿过来,放在她手边。"等你头发长长了,帽子就可以不用戴了。"
"那时候夏天是不是都过完了?"
"差不多。到时候可以买新发卡。"
周幸以看着那顶叠好的毛线帽,没有拿起来戴,只是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绘本翻了一页。电视里的卡通熊还在做手工,背景音乐还在轻快地响着。病房窗外的阳光正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亮汪汪的光,像是有人在那里画了一扇通向别处的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被穿堂风带得微微晃了晃。
安澜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风从那道缝隙里涌进来,把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掀动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把病历夹合上,低头调整了一下上面夹着的那页纸的边缘,然后迈步往护士站方向走。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看见了齐娜娜。
齐娜娜站在走廊那头的窗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像是刚从外面买饭回来。她没有立刻往病房方向走,而是靠在窗台边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让自己先站一会儿再进去。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的手臂线条比以前更细了一些。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被午后的光照成了浅褐色。
"阿姨。"安澜走过去。齐娜娜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安澜脸上,然后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个她不太需要调动全部情绪来面对的人。她把保温袋换了一只手拎着。
"你查完房了?"
"嗯。刚看完幸以。"
齐娜娜点了点头。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像是在确认外面的天光还够亮,然后转回来:"她今天状态还行吧?"
"挺好的。一个人在病房看电视,还翻了会儿书。"
齐娜娜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很浅,很快就收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袋,手指在提手处轻轻捏了一下。"安澜,我跟你说实话。她最近的指标……没有前两周好。"
安澜站在她面前,没有接话。她等齐娜娜自己继续说下去。
"医生跟我谈话的时候说,如果这个疗程的效果还是不理想,可能要考虑下一步的治疗方案。"齐娜娜的声音很低,像是被压进一个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区间里,"我今天去问了一下骨髓移植的事。我能不能捐?我可以的。"
安澜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安澜,目光落在对面墙角某处固定的点上。
"理论上,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会高一些。但你是妈妈,实际操作上一般不建议母亲作为亲缘供者。"安澜的声音放平了,像在跟一个需要解释清楚病情的家属说话,"而且目前她还在化疗阶段,医生会先用靶向药看效果。效果不好说,但不代表没有希望。"
齐娜娜站在窗边,目光没有移开那个墙角,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安澜又说了一句,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阿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捐骨髓,是让她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按时回病房。这些事情做全了,她才有足够的力气去走下一步。"
齐娜娜把手里的保温袋换回原来那只手,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重新安放了一下。"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怕来不及。"
"还没到那一步。"
齐娜娜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安澜脸上。她的眼周有淡淡的青色,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印痕,是常常抿着嘴留下来的。她看了安澜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比她大十五岁吧?"
"十五岁。"
"你说话的样子,不像比她大十五岁。"齐娜娜的声音低低的,"像大了很多。"
安澜没有接这句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过身把走廊方向让出来:"保温袋里的饭要凉了。您先进去吧。她一个人待了一上午了。"
齐娜娜拎着保温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安澜一眼。"谢谢你。"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已经把这句谢在来时的路上想好了,此刻只是找到合适的时机放下来而已。安澜站在窗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齐娜娜推开了病房的门,身影没进门框里,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缝。安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次,把她白大褂的衣摆重新掀起来又放下去。护士站那边有人喊了她一声,像是有什么事要交接。她应了一声,转身往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廊的灯在她头顶均匀地亮着,日光从窗户里斜斜地铺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温暖而厚实的宽影,像是整个下午正用它自己的方式在她后面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