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人声嗡嗡的。安澜端着一碗酱爆猪肝和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刚掰开筷子,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来"妈"。
"喂?"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接起来。
"你大姨那个大嘴巴。"周静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但既然发生了那就得说"的平实语调,"周幸以的事,你外婆知道了。"
安澜的筷子停在半空。"……怎么知道的?"
"你大姨前天回去看你外婆,聊着聊着就说漏嘴了。你外婆多精明的人,一听就听出来了。"周静姝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后半句的顺序,"你外婆问,那个姓周的小孩现在怎么样了。你大姨说她不该说的,但话都说到那儿了,也瞒不住了。"
安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着椅背。食堂里的人声还在她周围嗡嗡地响着,但她好像把那些声响调低了一格。"那外婆说什么了?"
周静姝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决定把它原样复述出来:"她说——报应。都是那糟老头子的报应。"
安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几片猪肝,边缘微微卷曲。"妈,你确定她说的是这个?"
"原话。我听了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周静姝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她后来又说了一句。她说,那小孩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有什么罪。"
安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窗外正午的光从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汤碗边缘,在汤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暖融融的亮斑。
"你外婆嘴硬,但心还是软的。"周静姝在电话那头继续说,"她说要是钱上的事情能帮就帮一把。这个病,需要不少钱吧?"
安澜靠在椅背上,碗里的面已经有些凉了。"……化疗要一个周期一个周期地走,后面还有靶向药、移植备着,确实不是小数。她爸妈都在工作,但要撑住应该还是难的。医保报一部分,自己出的那部分,对一些家庭来说还是重。"
周静姝听完了,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看着办。她爸妈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跟我们说。你外婆那边我去说,你别跟她提。"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安澜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重新拿起了筷子。碗里的面已经泡了一会儿了,变得有些发软,但她还是慢慢地吃完了。食堂的人声依然在周围涌着,她听着那些声音——餐具碰撞的清脆响动、远处窗口的闲聊、椅子被拉开时与地板摩擦的短促声响,每一样都还在她耳边,每一样也都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像隔着一道透明的、没有厚度的墙,她能听见,但那些声音还没能落进她身体里。
"报应"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外婆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语气?她想起外婆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调台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大姨那个人就是闲不住"时嘴角那一道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的弧线。外婆可能没有真的在为那两句话做准备,只是话走到那里了,像水漫过了堤口,她也拦不住了。但第二句——"十岁的孩子有什么罪"——安澜觉得那句话才是外婆真正想说的,只是她得先用第一句来给自己铺一段路。
她站起来把空碗端到回收口。路过窗口的时候看见卖面的阿姨正在往锅里下新的面条,热气升起来白蒙蒙的一片。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午后的光铺了满台阶,她站在那儿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周筱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小姨,外婆知道幸以的事了。我妈说要是钱的事能帮,外婆说帮一把。"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别说是我说的。"
发出去之后她收起了手机。午后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温温的,像是夏天正在用它不紧不慢的方式告诉她,有些话可以慢慢说出来,有些事也可以慢慢做。只要还有人愿意听,再沉的声音,也总有落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