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苏浅浅一到十楼,就觉得气氛不对。
走廊对面走来两个市场部的人,见到她,脚步不自觉放缓。一人拿胳膊肘捅捅同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苏浅浅冲他们点了下头,他俩也赶紧点头,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瞟了瞟她。
她满腹狐疑地走到工位,刚放下包,李小雨就“嗖”地从隔壁探过头来,整个人趴在隔板上,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浅浅姐!听说你周六开出了一块帝王绿?玻璃种的?真的假的?”
苏浅浅愣了一下。周六的事陆予琛说好了先不往外传的。
“谁跟你说的?”
“张老师啊!他周六下午回公司拿东西,说在检测室外面看到你在切石头,切出来的光都是绿的!他在咱们部门群里发了消息,大家都在传呢!你没看群吗?”
苏浅浅的工作群开启的是免打扰模式,她周末从不看群消息。
她赶紧拿出手机打开部门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周六下午老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隔着检测室的玻璃拍的,隐约能看到操作台上那方碧莹莹的切面,下面跟了老张一句话:“我干这行三十年,第一次在咱们公司见到这种级别的开窗料。鉴定部小苏开的。后生可畏。”
后面跟了一串震惊的表情包,从昨晚一直刷到今天早上,消息提示整整红了半个屏幕。
苏浅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嘛,保密保密,保了不到一晚上就漏了底。她连赵敏都没说,回去该挨骂了。她捂住脸闷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冲李小雨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是开了一块,只开了个小窗,具体什么情况等公司正式通报。”
李小雨哪里听得进去,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钥匙,整张脸兴奋得通红:“让我看一眼!一眼就行!我不跟别人说!”
苏浅浅赶紧捂住钥匙:“你别打钥匙的主意。柜子锁我不能随便开,上面有规定。”
李小雨缩回去了,一脸“你骗人”的受伤表情。
但接下来一整个上午,苏浅浅的工位就像个热门景点。时不时冒出来一个同事,端着水杯或者拿着文件从她工位旁“路过”,然后以极慢的速度挪过去,眼睛使劲往她拉开的抽屉缝隙里瞄。市场部的来了两拨,设计部的来了三拨,连前台小姑娘都借着送快递的名义跑上来看了一眼。
苏浅浅被围得头昏脑涨,刚要站起来去倒水,就听见赵敏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中气十足:“大家散了散了!鉴定部重地闲人免进!要看石头等公司通报!再挤进来我跟陈姐告状了啊!”
赵敏叉着腰堵在鉴定部门口,一副“谁也别想越过我去偷看”的架势。几个同事被她轰得往后退了退,边走边嘀咕:“赵敏你是鉴定部的人吗?”“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赵敏目送他们走远了,转过身来冲苏浅浅得意地一挑眉:“怎么样,我这保镖当得还行吧?”
苏浅浅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回头给你加鸡腿。”
“两个。”
“成交。”
“还有,回去给你算账。”赵敏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浅浅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围观潮”才渐渐退下去,新一波风浪又来了。
苏浅浅桌上的座机开始响个不停,全是各路人马来打听那块帝王绿的,有合作商、有客户、甚至还有个不知从哪弄到她工位电话的翡翠杂志记者。她接了两个就学乖了:“具体情况请询问公司市场部,我是鉴定人员不方便透露。”
挂了电话之后她趴在自己胳膊上长叹了一口气。老张从对面工位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点心虚的笑意:“小苏啊,那个……周六我发群里的消息,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浅浅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不好意思的老脸,想了想:“张老师,您发都发了,现在就别提了。不过下次您要发什么消息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
老张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料子了。”
老张那句“三十年没见过”说得诚诚恳恳的,苏浅浅忽然觉得气消了。
快午休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陆予琛的微信,言简意赅:“来一趟。”
苏浅浅推门进去,陆予琛正靠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文件,抬眼看她进来就放下了。
“我听说今天你那儿挺热闹?”“热闹死了。”苏浅浅老实交代,“连前台都来了一圈。”
陆予琛嘴角上扬了一下,但被他压回去了:“老张那天不该在群里发。我当时看到图片批评他了,后续在公司正式通报之前不要再发任何信息。”
“他已经跟我道过歉了。”
“嗯。”陆予琛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文件夹递给她,“既然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那就把这件事做正式了。你写一份详细的鉴定报告,包括判断依据、开窗过程、初步尺寸数据和估价参考。下周董事会汇报要用。”
苏浅浅接过文件夹翻了一下,里面是标准的报告模板,条目很细。她点了点头:“多久要?”
“这周五之前。”陆予琛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行。”
她拿着文件夹转身要走,又顿了顿,不好意思地说:“我可不可以让部门的人看一眼?别人不行,但部门……”
“可以,但不能拍照。”
苏浅浅回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好嘞。报告我自己能写,就是那些‘折射率’和‘密度’的数据我要借用检测部的仪器重新测一遍,得麻烦您跟他们打个招呼。”
“我来说。”陆予琛拿起桌上的座机,“你去吧,我这就打。”
苏浅浅出了办公室,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走回工位。赵敏趴在隔板上等她,一看她回来就凑过来:“陆总找你干嘛?”
“给董事会写报告。关于那块料子的。”
赵敏“啧”了一声:“写报告都是两个人单独交代,他这个‘交代’的频次是不是有点高?”
苏浅浅把文件夹拍在赵敏头上:“你不用干活吗?别总往我这里跑。”
苏浅浅给陈姐说,让大家午休时间看一眼原石。整个鉴定部都沸腾了。李小雨甚至给她叫了两杯奶茶。
苏浅浅开了柜子,把原石捧出来摆在桌上供大家轮流传看,条件是不许拍照、不许外传。
老张拿放大镜对着那方碧莹莹的窗口照了又照,手都在抖:“我做了三十年翡翠,见过的好料子多了去了,但这种级别的开窗料,十年出不了一块。小苏,你这眼睛是不是开过光的?”
苏浅浅笑着摆手:“就是运气好。”
“运什么气!”老张转头对旁边的年轻鉴定员说,“你们学着点,看原石要敢切。小苏那天下刀的位置选得精准,换你们谁敢往那个方向下刀?这就是本——”他顿了顿,把“本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浅浅被夸得耳根发热,赶紧转移话题让大家散了。原石重新锁回抽屉里。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以后得小心点。出风头固然是好事,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翡翠行当最是忌讳招人眼红,太过耀眼的锋芒,往往会引来无端是非与麻烦。
晚上回家她把文件夹摊在茶几上,拿了一支笔开始打草稿。她趴在沙发上写了好几版开头,总觉得写得不顺。爹从前教她的那些“品玉心得”全是古话,什么“色如凝脂、水若春波、种似老树生苔”,落到现代人的报告里得全部翻新成“饱和度”“透明度”“纤维交织结构”。她写了擦、擦了写,满地都是揉成团的草稿纸。
赵敏洗完澡出来看到满地纸团,惊讶道:“你这是写报告还是糊墙?”
“写不出来。”苏浅浅把笔一丢,仰面朝天瘫在沙发上,“我脑子里想的东西,写出来就全变味了。”
赵敏捡起一团纸展开看了看:“这不是写得挺好的嘛,什么‘质地细腻,色泽浓郁’,挺好懂的啊。”
苏浅浅翻身坐起来:“真的?这能看懂?”
“废话。你又不是写给外国人看,要那么专业干嘛?把意思说清楚就行了。”
苏浅浅重新拿起笔。
“把意思说清楚就行了。”——爹教她辨玉的时候不也这么说?“甭管那些花里胡哨的词,你看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实话实说最不骗人。”她笔下忽然就顺畅了,唰唰唰把草稿写了大半页。
这回她思路清晰了,从料子的“整体观感”入手,再写“皮壳特征”和“初步开窗结果”,最后落到“种水色数据”和“市场估价”。一份报告框架在她的笔下渐渐成型,虽然开头那句话还是带着她自己的“古风”痕迹——“该料皮相甚朴,内藏华光,开窗见帝王绿色如凝春水”——但她觉得这味道也挺好。
入睡前她不由暗想,只开了一刀便闹得沸沸扬扬,待原石完全解料,又会是何等光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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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消息传开众人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