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就停在珠玉楼下,几个金甲在身的侍卫守在旁边,颇有几分耀武扬威的意思。
许是惧怕金吾卫的威名,街道上全没了看热闹的人,略显空寂。
在沈芝瑶的搀扶下,余茗单脚行动,连蹦带跳地下了那一条不算宽的长梯,来到马车前。
守车的侍卫深谙度势之道,恭敬颔首以示相迎。
“阿茗,来,慢点,我扶你上去。”心思细腻的沈小郡主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好友,生怕再伤到对方的腿,动作小心到了极致。
作为表哥的顾瀛跟在身后,心中有几分不快,嘴上却没有阻拦,眸色如水,静静地看着。
马杌子近在眼前,算不上高,余茗笑着应下,攥住她略显单薄的小胳膊借力登上,瘫坐进车中。
沈芝瑶紧随其后撩开帘子,挤到车上来攥紧对方的手,焦急地问道:“你这些天都去哪里了啊?一点音信都没有,真的急死我了!”
三日。
足足三日。
三日前,她巳时中起床,梳妆打扮好欲去送行,翠芸却火急火燎地跑来说不必去了,下彭城的马车提前发动,已于晨时出了京。
故人南下,心中不舍。
她当即追至门口,果真看见一道蜿蜒车辙伏在地上,朝遥远的地方伸去,看不见头。
从京城到彭城郡,没有便捷水路可走,马不停蹄要在土路上行上大半个月,若是遇到风雨雷电则要更久。
日升日落,一夜还没过去,马车被截的消息便传来。
沈芝瑶心急如焚,忧心是先前的山匪作恨,跑到顾瀛面前撒泼打滚要他找人。
所幸努力没有白费,经过整整三日,可算是把人重新找了回来。
她迫不及待要问个清楚。
“没去哪里啊,就是在京郊被人绑去了,然后想方设法跑了,在逃命路上遇到了上官少主,兜兜转转地,就随他一起回了京城。”余茗露出真诚的眸色,自动将“慕容少主”“哑药”“上官湄”等信息隐去。
“是吗?”
话音尚未落稳,便被突如其来的风掀乱。
这声音,就是化作灰余茗都不会忘记。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往后缩了身子一下,后背不可抑制地发凉,仿佛腰椎上悬着一根长针,会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掉落,毫不留情地戳死她。
“表哥?”沈芝瑶掀开侧方帘布,探头看了一圈发现他没骑马,遂邀道:“你要上来吗?”
余茗攥紧手指,盯向前方摇晃的布,在心中奋力呐喊。
别来!
不准来!
然而,事总是与愿违,前脚刚许完愿,愿望后脚便破裂了,连昙花一现的机会都没有。顾瀛掀起车帘,带着一阵清风登上马车,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径直落在左侧方,余茗一抬眼便能瞧见的地儿。
靠!
“王爷。”强忍着不喜,余茗礼貌性地问安,趁此机会将头深埋下去挤了挤眉,释放出一部分压力。
再抬头时,她面色如常,挑不出任何毛病,手学沈芝瑶那样规矩地打在膝盖上,别说动,连一点点弧度都没有弯。
“于姑娘方才说,是在逃跑的路上遇着了上官少主。”顾瀛慢悠悠地道:“此话怎讲?”
怎讲?
当然是用嘴讲啊!
难不成给你比手语啊?
我能比,你看得懂吗?
简直莫名其妙!
默默发泄一番火气,余茗才道:“王爷不知,此事……说来可话长。”
“无妨。”顾瀛抬手敲了敲车壁,车轮便动起来,“从这儿到府上有一段要走,有的是时间。”
是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了。
如此,余茗也不好再遮掩,梳理思路过后,将自己是如何被截,如何逃脱,又是如何遇见上官呈的经过丝毫不夸张不做作,有所保留地描述了一遍。
沈芝瑶从中提炼出四个大字——“惊心动魄”。她连连捂嘴掩下震惊,听完后道:“所以,是有人埋伏在路上用石头袭击,割断了你的马车,用帕子将你捂晕带走了?”
余茗点头。
“岂有此理!”沈芝瑶有一颗侠肝义胆的心,最是讨厌在背后使阴招的奸小,气道:“如此宵小之辈,一定会遭五雷轰顶的!不光会遭五雷轰顶,还会倒八辈子的霉!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能再投胎做人!”
骂完还不忘转身询问自己的好表哥:“表哥,你说是不是?”
顾瀛没搭理她的话茬,只盯着余茗,似乎在回味她惊心动魄的奇异,良久后道:“如阿瑶所言,绑走于姑娘的人,不是寻衅滋事的山匪余孽,便是与顾某人有过节之人。”他顿了一下,“在被关押的过程中,姑娘可有听到什么话,是否知晓关你之人是谁?”
他语气平静,吐出的字个个张力满满,好像长着脚,会钻进人脑里面蹦迪。
余茗看向他,心里总觉不安,又想到大理寺的风雨之鞭,对他的信任感直线下降。
“不知。”她低头,露出生怯的样子,“我并未听到他们说话,也不知道抓我之人是何身份,意欲何为。”
见她如此模样,沈芝瑶更觉气愤,在京郊匪窝,她见识过这个女孩子的机敏聪慧,便是山匪的大刀在前她都不带怕的,如今,却被一群不知名的混蛋磋磨至此。
当真是该死!
“表哥!”她仰起脖子喊道:“世风日下,皇城近郊,那些人眼中当真是没半点对朝廷的敬畏,竟敢拦截朝廷命官的车辇,你可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叫他们长长记性才是!”
顾瀛没作声,垂眸着,似乎是出了神。
“表哥!”沈芝瑶上手推他,“你听到没有!”
他这才回过神来,敷衍了句:“嗯。”
漫漫石路宽阔,两辆四轮马车并头齐走也不拥挤,马蹄哒哒作响,车顶沿上的穗窸窣晃动,两种颜色凑到一处,相互摩擦着,冷不丁搅到了一起,再往前,两辆车闷头一撞,左右贴合到了一起,擦出刺耳的刮声。
“吁——”
驾车的马夫狰狞回头,啐道:“天杀的黄毛小儿,眼睛长进后脑勺了!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就撞!找死呢你!”
林随拉紧缰绳,冷笑道:“哦?不知贵方车里坐着的是何神圣啊?”
“说出来吓死你!”
车夫洋洋自得,双手合拳向天做了一个进揖的动作,胡子翘朝两边,嘚瑟道:“我这车里坐的可是天家贵人,你还不快些赔罪!”
天家贵人?
好奇心使然,余茗掀开车帘往外看,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瞧见一个头戴珠篱的俏人儿,一身美奂的牡丹飘纱裙,丰腴的臀下跪着一双系珠玉足,葱白细手上扣着一柄青玉琵琶。
之所以能瞧见她,是因为她身侧的婢子将车帘掀起了一瞬。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美人琵影便也不见了,倒是有一抹淡淡的香顺风飘进鼻尖。
香亦如其人,淡雅朦胧,似是隔着一层面纱,颇具神秘感。
余茗呆了一瞬。
“好大的口气!”沈芝瑶露出头去,哂哂一笑,朝那车夫道:“多大的天家贵人本郡主没见过,倒是你个眼皮子短的,敢抢我景王府车马的道,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着“景王”二字,那车夫当即色变,忙喝马偏移,隔出一丈空隙来,亲下马车恭敬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景王府的马车,还请郡主恕罪。”
沈芝瑶呵笑:“合着你的意思,要撞的不是本郡主的车,你便可以借着天家贵人的名头,在大街上横行霸道了吗?”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林叔。”一道清冷婉转的女音飘出来,打断车夫的赔罪。
闭下的帘再度被挑开,那朦胧的香风清晰了些,车中女子掀起盘发样式复杂的遮脸物,偏头投来目光,殷殷艳如水,娇娇美如芳。
天神!
好美的人!
余茗唰地一下就看呆了。
那女子自然也知道自己拥有何等盛世的容颜,为一时的鲁莽感到懊悔,忙掀下珠篱罩住脸,却不想那篱上细珠泠泠交错,宛若天降明珠,更是放大了她的美貌。
沈芝瑶也愣了一愣,问:“他天家贵人说的是你?本郡主不曾见过你,不知你是哪方的天家贵人啊?”
篱下女子双颊迅速飞上红晕,偏头道:“回郡主,我名绛珠,是安贵人家的二侄女。”
“安贵人?”沈芝瑶未曾听说过,遂困惑,“哪个安贵人?”
那女子轻咳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婢子看不下去,没好气地道:“还能有哪个安贵人,自然是太后娘娘亲自追封的那位安贵人。”
此话一出,周遭阒然静住。
不知全情的余茗再一次因为信息差的缘故懵住。
太后是谁?
安贵人又是谁?
贵人不是皇帝的妃嫔吗?
为什么是太后追封的?
“寒香。”自称绛珠的女子出言呵斥,而后道:“这婢子胡言乱语,郡主莫要往心里去,绛珠眼下是要进宫去见太后,车马之事,可否来日再议?”
沈芝瑶靠在马车上不作声,翻了个白眼装聋。
见状,绛珠也不恼,反而启齿轻笑,低声喊道:“不知景王爷意下如何?”
一副含羞带笑的模样,甚至动人。
余茗哽了一下。
好家伙,原来是冲顾癫公来的。
她扫了一眼顾瀛。
对方保持着死面瘫的样儿,浑身上下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冰冷地说:“林随,让道。”
只是如此,那绛珠姑娘便乐开怀,连连笑道:“多谢王爷。”
余茗:“……”
这有什么好谢的,这不是应该的吗?
你这么美的一个人干嘛喜欢这种脸色如屎的货色?
吃点好的吧,美人。
撞在一处的马车很快便分离,又一股淡香顺风而入,梨蕊桃香,沁人心脾。
“表哥,你完蛋了!”走出一截路后,沈芝瑶忽然这么说。
余茗立刻竖起耳朵。
“别胡说!”顾瀛嗔怪。
“我说真的!”沈芝瑶抬手拈出一个弹琵琶的动作,“我前些日子可是听说了,太后娘娘从各地搜集了一批特别美丽的琵琶女,要许给你们这些没成婚的王爷,为皇家开枝散叶。”
顿了顿,她继续:“那个什么珠,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啊!不然这么宽一条路,她为什么专专往咱们身上闯?还有,她看你的那个眼神,柔媚得快汪出一个大坝了!”
汪出一个大坝?这是什么新型的比喻方式,余茗憋笑得肚子疼,心道:“小郡主你是真有才。”
顾瀛冷笑:“你放心,人塞不进来。”
余茗没忍住:“为什么?”
问完才意识过来越了边界,连忙捂住嘴巴往后缩,假装自己什么也没说。
顾瀛凉凉地扫了她一眼,无甚好气地说:“我有病,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