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爷带着人围了楼,将人全撵了出去!”传话小厮心急如焚,说到最后半截险些咬到舌头,“少主,如何是好啊?!”
上官呈起身冲至窗户,俯身望下一眼,当即露出大骇之色。
不是单单包围那么简单,站在他楼下的大汉个个膘肥体壮,套黄甲持红枪,不是私家卫,是朝廷的金吾卫,打头阵的还是专护皇城安平的金甲将军。
如此大的阵仗,说是捉拿佞党也不为过。
“糟了。”上官呈退后几步,朝那传话人喝道:“他做什么摆出那么大阵仗?”
传话小厮支吾:“属下也不知道,他风风火火就来了,一点预兆都没有,楼中人都被吓得半死,魂都掉了一半儿。”
兵在城下,上官呈没心思听那么多废话,一把将人推开就要亲自下楼去。
才迈出半步便顿住。
逼仄的小道上,容色峻冷的青年级级跃上,衣玦飘飘拂过,似乎掀出冰霜,刺得人脊骨发寒。
“景……景王?”来人气势过于强大,上官呈刚开口便落在了下风,好在他很快便调整过来,颔首行了个礼,微微挑眉摆出困惑的样子,“景王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顾瀛的目光掠过他,直直锁向屋内人,余茗打了个寒颤,忙站起来问安,期间不慎扯到伤腿,没忍住咬牙呲了一声。
顾瀛眼尖,顺着声音往下探,轻而易举扫到不远处一只努力紧绷站立着,却一下下簌簌颤抖着的腿。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才将目光收回投至上官呈上。
“上官少主。”礼尚往来,他也颔首问了个好,周身寒气散了那么一点,有几分平易近人的姿态。
“本王是来寻人的。”
抬头后,他再度盯向单腿发颤的姑娘,直言不讳地道:“于姑娘是吾妹芝瑶的救命恩人,在随林大人下彭城时被人掳了去,这些天来,本王一直在找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茗从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生动的咬牙切齿。
她悄悄抬头,蜻蜓点水地瞥了顾瀛一眼。
要死了!
和她做的那个噩梦一模一样!
那癫公满脸都写着六个大字:于敏,你完蛋了!
不要完蛋啊!
我不想完蛋!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
深深的绝望过后,她索性把头埋下去,开始装死。
顾瀛哂笑一下,看向上官呈,不知是不是有意的,阴阳怪气地道:“没想到,竟然在上管少主的地盘找到了。”
“我……她……”上官呈组织了一番语言,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您有所不知,这于姑娘可不是自个儿跑到我珠玉楼的,是前天晚上,我带侍从们进山野猎,在设下的陷阱中发现了她,我便将她带进城医治了。”他停顿一下,侧过身子看余茗,“这误打误撞的,没想到救的是王爷的人,这事闹的。”
“原来如此。”顾瀛也跟着看了余茗一眼,“上官少主的情,本王记下了。”
“于姑娘,走吧。”
我不要和你走啊!
我不去!
余茗抿了抿唇,给刚刚相认的老乡投去“我不想,快救救我!”的眼神。
大晋国土内,景王的名声可谓是响遍大江南北,除了吃饱了撑的和脑子进水的,不会有人在明面上去惹他。对此,上官呈当真是爱莫能助,只好在心中叹气,面上装瞎:“王爷客气了,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掉入坑中的不是于姑娘,我也是会出手的。”
“王爷也是,找个人还搞出那么大动静,真是吓死我了。”他借拍胸换气的瞬间转身,边朝余茗挤眉弄眼释放信号,边道:“既然如此,于姑娘快随王爷回府吧,省得叫小郡主担心呐。”
完了完了。
老乡也救不了我!
余茗心碎一地,只得接受现实,咬牙应道:“是,少主所言在理。”
包着药的腿禁不住波折,她这一弯一直又扯到神经,只得拖着走,又因心中恐慌无暇顾路,直愣愣就踩上了那一盏打泼的茶盅,脚下一滑向后跌去。
又来!
真是服了!
怎么一到这时候总得来点这种老土的剧情啊!
那个杀千刀的设置的?!
出来领死!
不出所料,又有人冲上来接住了她。
没错,还是那个冷脸顾瀛。
甚至连姿势都与掉马车那次相差无几。
余茗:“……”
控制住翻一百个白眼的冲动,她飞速移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瘸一拐地退了好几步,没什么好心情地弯膝:“我又没长眼,多谢王爷相救。”
顾瀛的手还悬在空中,保持着救人的姿势,救下的人却率先脱离出去,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盯着自己悬浮着的指尖出神了片刻,而后神色如常地收回。
人手长在人身上,自然随人的身份地位有高低贵贱,堂堂景王的手,说不是至美至净,却也是高贵的,寻常人巴不得同这只手搭上点什么关系,这样着急着撇清关系的,还是第一个。
说不诧异是假的。
顾瀛暗自搓了搓自己收进长袖中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余温,这令他心头生出一丝别样的怪异,睇向躲避至后方的人。
她深低着头,手放在裙摆上搓弄着,平静的嘴角有偶尔的抽搐,每抽一下裙上的手动地就更快些,像是在……擦手,还是带嫌弃的那种!
嫌弃?
顾瀛冷笑,一簇怒火自胸中攻起。
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乡野人,居然敢嫌弃他!
他可是王爷!
尊贵的王爷!
简直气人。
早知道就不该救,让她摔死!
“阿瑶!”他冷着脸喊,“还不快来把你亲爱的于姐姐领走,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兴师动众帮你找了!”
话落,便有一抹橙影跃至众人眼前,蝴蝶般轻盈灵动。
上官呈等人忙行礼:“康宜郡主。”
沈芝瑶眼含殷切,拢裙直冲余茗,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憋着哭腔喊:“于姐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娇声细语在怀,余茗的心霎时软下来,回抱住她,在她娇小的背上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女儿家的真情总是感人,上官呈隔岸望着两个相抱的人,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艳羡,想起自己的不义之举,旋即又感到失落,目光落向地上洒掉的茶水。
奶香还在,白纹还在,却有什么东西,早已流逝干净,再不见踪迹了。
“这是……”
冷漠的嗓音打断上官呈的遐想,他抽回发散的思绪,只见一大手正在朝那滚倒在地的茶盅探去。
他心下一惊,立刻伸手去拦:“王爷!”
却晚了一步。
戴着耀眼扳指的手早已覆在那残杯上,握住杯柄轻轻一竖,贴在杯壁的残汁便滑进杯底,汇成一汪小泉,随着拾杯人的动作漾起清波,将茶汤里的玄机道出。
“王爷。”上官呈疾步上前,“残杯落地恐生细刺,您当心伤着。”又立刻扭头朝属下喝道:“还不快去,把杯子收拾了,伤到贵客拿你们是问!”
主子发话,喽啰们不敢不从,连连应是后便奉上双手去要那杯子。
顾瀛不给,他将杯端近,不经意摇晃一下,乳白的残汁便在他眼皮底下掀起波浪。
“王爷,请将杯子交给奴婢吧。”
顾瀛仍没理,攥着柄又晃了两下,目不转睛盯着那波浪,眼神渐渐锋利。
上官呈眼眶蓦然一痛,怕事情败露,连忙上前道:“王爷,这瓷杯落地便会生出许多肉眼瞧不真切的细刺,一旦没入皮肉便会叫人手痒难耐,您还是快些放下吧,免得受伤。”
听闻此言,沈芝瑶吓了一跳,忙喊道:“表哥你快放下!”
“落地便会生细刺的瓷?”顾瀛满不在乎,缓缓将杯举起,细细端详起来,“本王竟是闻所未闻,还请上官少主解惑。”
澄澈的杯在他手中摆动,青白相交的瓷壳映着两颗黝黑的瞳仁,那双瞳波澜不兴,紧紧盯着白瓷,有不找出其中伤人细刺不罢休的既视感。
上官呈咽了口唾沫,愧笑道:“王爷有所不知,这杯是我闲来无事乱烧的,品次不行,有一身毛病,我都不好意思拿到人前用,又舍不得扔,便搁置下来,得空时自娱自乐一下罢了。”
“上官少主言过了。”顾瀛又将那杯子举高了些,“如此清透的花纹,哪里是次品?该是上品才对。”
“王爷谬赞了。”嘴上松快,上官呈眼上却仍盯着那杯不可能放,又催了一遍下人收杯。
“慢着。”顾瀛拦住收杯人,又晃了一次杯,找到新的话题,“这茶汤为何是白色,好生特别。”
波折了又波折,上官呈已经会没耐心了,道:“从草原上学的奶茶,以奶为底泡茶包,便是如此颜色了。”
“上官少主还到过草原?”
“是,幼时在草原住过一阵,因此习了些异域风俗。”
“早就听闻草原的奶茶别具风味,如今得见,当真不是凡品。”顾瀛再度举杯近距离观察,挑眉道:“上官少主有才。”
从头到尾,余茗都盯着顾瀛的一举一动,对他举杯举杯再举杯的装逼动作看得厌烦,在心中酝酿一番准备出言相帮几句。
话没出口,却见他将杯往前一送,在远没有搭到接杯人时便松了手。
“哐当!”
那只青白交映的瓷杯顿时四分五裂,盛放其中的白茶汤受惊,争先恐后溅起一串圆珠。
上官呈怔愣住。
“哎哟。”顾瀛淡笑,“不好意思,一时手滑没拿稳。”
余茗:“……”
你管那叫没拿稳?
你就是故意松手的!
那么香的奶茶,我还没喝进口呢!
黑心!
无良!
丧尽天良!
“无碍。”上官呈脸色难看,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来,“区区一个杯子而已,不值一提,王爷莫要伤到贵手才是。”
“上官少主多虑了,本王无碍。”他顿了一顿,“倒是这茶很是别出心裁,还望来日,少主能为本王斟上一壶,让本王也尝尝草原的鲜。”
上官呈赔笑:“自然,自然。”
一旁的余茗看得直咬牙。
什么人呐!
不打招呼就闯进别人的地盘搞下马威,知道素质为何物吗?有没有一点边界感啊?
正这样忿忿想着,却突然听到他cue自己。
“于姑娘,走吧。”
她激灵了一下,猝然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
一别多日,顾瀛的眼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装逼味,与他们在山洞里第一次相见无甚区别。可莫名的,又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
总而言之,很是瘆人。
余茗脊背发凉,识相地颔首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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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登门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