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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过眼云烟

有病……

生不了……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余茗打死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对自我的评述。

这么耿直。

呃……

就是说,一点面子都不带要的吗?

怀揣着好奇,余茗暗自将目光投到顾瀛身上想进一步观察,又因为大理寺的遭遇心有芥蒂不敢过于放肆,以至于明明是小心翼翼却有贼眉鼠眼的样子。

顾瀛不是睁眼瞎,相反,他视力好得出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对面的女人在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自己。

“于姑娘有话不妨直接说。”他正襟危坐,直直问去,一点情面都不留,无情将对方灼热的目光湮灭进冰塘。

在捉到女孩欲避还迎的眼珠时,忍不住玩味一笑:“你这样盯着本王,怪叫人多想的。”

气氛瞬间暧昧起来。

余茗的脸瞬间没出息地红到了耳后根。

沈芝瑶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双眼迸出亮光,左探右望将身侧的人看了个遍,心中按捺不住的欣喜,憋着笑推了余茗一下。

余茗:“……”

并不知道你在多想什么。

她咬牙切齿,挤出一抹虚伪的笑:“我只是在想王爷方才的话,男子汉大丈夫,生来便是要顶天立地、传承香火的,您这样……”她故意停顿住,面露难色,“将来可怎么办呐。”

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又继续装:“哎呀,我这张臭嘴,又一时口快了,王爷您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身份高贵,肯定能寻得名医治疗,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是‘大丈夫何患无子’,王爷切莫心急,该有的总会有的……”

顾瀛眸色如灰,片刻后笑道:“多谢姑娘挂怀,本王当真是受教了。”

余茗面不改色,温和一笑:“王爷客气了。”

说完这话,心情大大地爽快起来。

终于扳回一局!

噢耶!

看着两人嘴炮打得满天飞,沈芝瑶实在是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边笑边颤道:“表哥,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真是笑死人了!”

事关男子的颜面,顾瀛却置若罔闻,往后一靠,扯开话题道:“沈芝瑶,你安分些,每日少叫我几句表哥,我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

言外之意是你真的很烦,我要被你气死了。

“你是我哥!”沈芝瑶一脸理所当然,眉梢高高挑起,半分不肯退让,“我不烦你还能去烦谁?你是我亲表哥,亲的!”

顾瀛:“不知道前世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轮着和你做兄妹。”

听到这话,沈芝瑶恼得怪嚎一声,双手攥拳揍了顾瀛几拳,在马车停稳时拉起余茗的手,气呼呼地轻踹上一脚,一溜烟跑出车去,嘴上也不饶人,哼着说再也不理顾瀛了,让他滚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顾瀛有心相逗,颇有闲情雅致地挑开车帘,瞄准时机指香府门上的大匾,挑衅地说:“这是我的府,跟我姓。”

“从今天开始它就跟我姓了!”沈芝瑶寸步不让,拉着人一脚跨进门槛去,叉着腰杆子喊,“我现在就叫人把字扣下来换成我的封号!你去睡大街吧你!”

话罢拉出一个大鬼脸,耀武扬威地牵着身边人走进府,留下一个俏丽的背影。

顾瀛无奈:“这丫头……”

“王爷,有信。”

不远处,一个灰衣小厮捧着一封外皮完好的印信走上来。

景王府上上下下的侍从皆由林随一手挑选经顾瀛的眼,他二人半眼不用便已看穿,眼前这个是伪冒的。

生人伪装,不动脑子想都知道是有所图谋,车外的林随站姿微变做好随时冲上毙其命的准备。

顾瀛亦做出不知情的样子,明晃晃等着那人走近。

走到马车前,那人颔首停了下来,林随上前接信,手指摩挲一遍确认无蹊跷才转身,将信送到顾瀛手上。

单薄的信笺随风展开,内里折叠完美的纸缓缓露出,完全打开来,却是空白一片,仿若天上云团,一丝杂絮也无。

顾瀛愣了一下,轻轻撩起眼皮。

那小厮抿唇轻笑一声,越过林随行至车架前,不徐不疾道:“今夜子时,少主邀王爷明月山庄一叙。”

*

子时。

下起了小雨,天上无月,寡淡的夜色不值欣赏,空寥的山雾将高墙碧瓦包围,眼见之处,皆是朦胧。

几只碎星般的灯笼挂在屋檐角,发出微乎其微的弱光,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衣角鎏白的人坐在亭内,美石雕砌的圆桌上,摆着一只色泽动人的壶,纵是在黑夜迷雾里,也瑰丽难掩。

“什么时辰了?”他闷下一口酒,无甚表情地问。

身后人道:“回少主,已经子时过三刻了。”

“子时三刻?”慕容明诀呲了一声,摔碎手中酒杯,嗤道:“好哇,翅膀硬了,连本少主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

“少主息怒!”说话人不知所云,突兀顿出一顿,“许是……许是天黑路滑不好走,一时耽搁了。”

“狗屁的耽搁!”慕容明诀面若寒冰,握拳捶在石桌上,忍痛骂道:“他分明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狼心狗肺!老子当初就不该救他,合该让他一辈子做个见不得人的小丑!”

一旁的心腹不敢再接话,默默弯下腰去拾那堆碎片,余光瞥见一抹黑劈开白雾渐渐靠近。喜道:“来了!”

顾瀛披着遮面的斗篷,快步走到凉亭外,目光在地上碎瓷停留半刻,道:“少主久等了,下雨路滑路不好走。”

慕容明诀挥手屏蔽了其余人,心绪微微平复才转过身来,一双标致的桃花眼中燃出一丝戾气,“我还以为,景王殿下在跟我摆架子呢?”

“少主多虑了。”顾瀛褪下斗篷,露出健全的脸,“芸生不敢。”

熹微灯火掠过雾霾落在他眉眼,勾勒出眼窝鼻梁下恰到好处的阴影,隔着缥缈云雾,模糊真实的样貌。

慕容明诀盯他脸看了许久,提杯给自己斟下一盅陈年旧醉,如线的细注泠冷作响,如开刃之刀,割开黑夜的笼罩与压抑。

“芸生。”他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

顾瀛眉尖一跳,颔首道:“自然。”

“你还记得?”慕容明诀惊讶,“可惜,我快忘记了,不如,你同我说说,说不准你点两下,我还能想起来。”

“是在八年前,寒冬,兆州的大路边,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我与阿瑶与乞丐抢食,不敌被群殴,少主乘轿辇过,大义出手救下了我们。”

慕容明诀“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彼时,我与阿瑶刚从彭城火场逃脱,衣衫褴褛身无长物,阿瑶遭重创日夜不分梦魇不断,我容貌全毁不可视人。少主将我二人安置,寻来名医看诊,收留阿瑶予我西下历练机会,又助我结识朝臣扳倒安党。”

“唔!”慕容快慰明诀点头,“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在兆州,我让荀先生寻遍名医治好了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治好了那小丫头的癔症,给你名帖化名芸生西下历练,你在庞西三年,为我夺得了庞西运河,我赏识你的才干,举族力助你斡旋重返朝廷,亲手弑杀害你之人。”

“哎哟!”他拍了拍脑门,“我这身子真是一日不如一日,那么些刻骨铭心的事,居然能给忘了,真是罪过。”

寒风萧瑟,卷着潮湿的雨气扑进来,拍灭桌上灯笼,眼前遽然黑暗。

“八年……”

“居然已经过了整整八年。”

慕容明诀抬起酒盅猛饮一口,笑道:“八年前,你我还是毛没长齐的小子,瑶丫头也还是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囡囤。”

顾瀛吹点火折,将火星重新续上。

尖尖的小苗在人眼里跳动,一摇一曳间,久远前的记忆缓缓与模糊的火边重合。

顾瀛盯着灼灼燃烧的灯芯:“谁说不是?八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芸生。”慕容明诀攥着杯子道:“你老实说,你现下待我,究竟是何居心。是还记挂着我的恩,还是……恨不得饮我血,啖我肉?”

一个皇家王爷,一个世家少主,从根上就是对立的,在权力面前,不管多深的情谊,终究会散。

什么芸生、雨生、雾生,都不过是假的,过眼云烟,不可追矣。

沉默片刻,顾瀛道:“芸生待少主,自然是始终如一。”

二十载春秋,慕容明诀也算得上是人精中的人精了,他直接听笑了:“你就别蒙我了!你是尊贵的王爷,遭了落魄才歇在我这破枝上,什么狗屁的芸生,不过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罢了!”

说完,他甩袖起身,躬身行礼,很是恭敬地道:“此前,是草民仗势欺人,还望景王爷勿怪。”

顾瀛嘴角抽搐,没忍住翻给了他个白眼:“你是不是有病?”

“哈哈哈哈……”慕容明诀狂笑不止,“我本来就病得不轻,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瀛无语:“你大半夜把我叫来,就为了演这个?”

“自然不是。”

“我还不至于无聊到那个地步。”慕容明诀敛了笑,道:“我是想问,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提到这个,顾瀛难得地蹙了一下眉。

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女人,又是家妹的救命恩人,他原本是心怀感激的。奈何她行径着实古怪,总给人一种深深的不可信感,屁股没坐热便闹着要离京,还搬出那样拙劣的借口,顾瀛没有理由不怀疑,他派人去查,一无所获。

也正因为一无所获,才更值得深究,原本想着借柳息元将她扣留京中午细查查,不承想,这人居然有本事孤身逃脱并和上官家搭上关系。

大晋有世家众多,其中以兆州慕容与东州上官两家为强,往下的,或攀附两大家,或几小家相互攀附,彼此间盘根错节,难以撼动。

上官家……

顾瀛蓦地想起白日里的那盅茶。

那是一盅毒茶。

显而易见是上官呈为于敏准备的。

一介孤女,无权无势,上官家有什么理由要毒杀她?

除非……

除非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不能死。”回过神来,顾瀛言简意赅。

“为什么?!”

慕容明诀记恨那口唾沫多个日夜,甚至为此夜不能寐,他没什么奢望,就想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抓过来,叫她好好知道一下自己的威严所在。

“你是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大胆!”慕容气急败坏,撸起袖子拍了拍脸,“她朝我喷唾沫!好大的一口唾沫!我绝对不可能绕过她的!我发过毒誓的,迟早有一天要叫她生不如死!跪倒在我面前求饶!我是为了你才受了那么大的羞辱,你必须给我讨个说法。”

“不能死是吧?也行,你把她给我绑来,我痛打一顿出出气!”

“不行!”顾瀛言辞拒绝,见对面要发狂又补充道:“好男不与女斗,如此行径有违君子之风,还请少主三思。”

“你……”慕容明诀被堵得俊脸发青,“这么说,你是护定她了?”

顿了顿,他像是猛地发现了什么,道:“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怜香惜玉了?你是不是……对她有了什么情愫?”

“没有。”顾瀛咬牙,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何一个人两个人都往这方面扯,“她与上官家扯上了交情,我只是在想,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亡羊补牢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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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