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那日,天阴着。
风从北边来,带着雨意,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苏府的马车停在角门外,两辆,一前一后,前面那辆是苏清漪的,车帘掀着,露出一角桃红的衫子,后面那辆是青布篷的,又旧又小,轮子碾过石板时咯吱作响。
苏清语坐在后车的最里面,膝盖上放着一个手炉。
手炉是凉的。
“姑娘,冷吗?”春桃问。
“不冷。”
“您手都是凉的。”
“没事。”
车帘外传来婆子的叮嘱:“到了府上,紧跟在二姑娘后头,别乱走,别乱看,别乱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清语垂着眼。
“要是谢大人问话,你就低头,一个字都别说。”
“我省得。”
马车动了。
谢府在安业坊,离苏府隔着三条街,一路上苏清语没掀过一次车帘。
她不需要看。
这条路她写过,她写过谢府门前那对石狮子是前朝旧物,写过影壁后种着一排竹子,写过宴客的花厅朝东,午前阳光正好,午后就阴了。
她还写过,花厅西侧有一道月洞门,门外是一片假山,假山里有一条小溪,溪上有一座小桥。
小桥边上,是那丛紫藤。
紫藤下面,是那具尸体。
“姑娘,到了。”
车停了。
苏清语深吸一口气,由春桃扶着下了车。
谢府的门房连名帖都没看,直接放了进去,今日来的都是女眷,前院归男宾,后院归女眷,中间隔着一道垂花门,门上挂着帘子,帘后站着四个持刀的护卫。
刀没出鞘,但每个人都能看见刀柄上的血槽。
苏清语低着头走过去,步子放得很慢。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满屋子珠翠,满屋子香气,满屋子压低了的笑语,她一进去,就有几道目光扫过来,扫过她那件改得发旧的青色褙子,扫过她那双低垂的眼睛,然后移开,再也不看第二眼。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
苏清漪被一群人围着,坐在靠前的位置,笑声又亮又脆,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桃红,鬓边那支步摇换成了一套赤金的头面,整个人像一团火。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点青。
苏清语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背贴着柱子,手炉抱在怀里。
茶上了一轮,果子上了两轮,琴弹了两曲。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后背发凉。
原著里这场戏,是从一声尖叫开始的。
巳时三刻,花厅西侧传来惊呼,有人晕倒在紫藤架下,身上插着一把匕首,宾客大乱,谢临渊现身,当场下令封锁府门,搜查进行了半个时辰,最后从那日新进的苏家三姑娘袖袋里,搜出了另一把同样的匕首。
她看了一眼漏刻。
巳时一刻。
苏清语站起身。
“姑娘去哪儿?”春桃小声问。
“净房。”
“我陪您。”
“不用,我认得路。”
她沿着墙根往外走,经过垂花门时,帘后的护卫看了她一眼。
她缩了缩肩膀,做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快步走过去。
出了花厅,风一下子大了。
她没有往净房的方向走。
她往西走。
绕过一片竹林,穿过一道游廊,前面就是那道月洞门。
门边站着两个丫鬟,正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前头那位,伤了还没好。”
“嘘,你不要命了。”
“我说的是真的,我表哥在前院当差,说那日血把车里的毡子都浸透了。”
苏清沅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出了月洞门,是一片假山,那丛紫藤就在前方二十步,紫藤架下没有人。
苏清语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转身往回走。
不走紫藤架这边,走假山后面那条小路,那条路绕远,但能直接通到后面的暖阁,暖阁里有女眷歇脚的榻,那里人多,有眼睛,有证人。
她刚踏上小路,脚下一顿。
石头上有一滴血。
新鲜的,红的,还没凝固。
苏清语慢慢抬起头。
小路尽头,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靠着一个人。
黑衣人,半边身子都是血,左手按在右肩上,指缝里不断往外渗。他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铁。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苏清语看见了那双眼睛。
很深,很冷,眼白上布满血丝。
她认识这双眼睛。
五天前,朱雀大街,那辆黑漆马车的车帘后。
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谢璟渊。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花厅里接受众人的拜见吗。
原著里没写这一段。
又是一段多出来的东西。
那人动了。
他撑着石头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上的血就多涌出一股,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短,没有鞘,刃口暗得发黑。
“过来。”他说。
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清语没动。
“我说,过来。”
“我不过来。”苏清语说。
三个字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她计划好的。她计划好的是尖叫,是晕倒,是跑,可她的脚没动,她的嘴自己开了口。
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往前挪了一步,刀尖抬起来,指着她的方向。
“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
“苏家的。”
“是。”
“哪个苏家。”
“京城安仁坊,苏府。”苏清语说,“我父亲是户部郎中苏卜。”
刀尖没放下。
“你看见我了。”
“看见了。”
“那你就走不了了。”
苏清语看着他。
看着他肩上那道伤口,箭伤,从后往前穿,箭头拔掉了,但箭杆上的倒刺撕开了一大片肉,血还在流,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再流半个时辰,他就会死在这里。
在她的书里,这个人会在两年后的冬天死在雪地里。
现在他要在她的眼前,提前死掉。
苏清语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跟着抬高一寸。
“别过来。”
“你伤得很重。”她说。
“与你无关。”
“有关。”苏清语又走了一步,“因为你死在这儿,谢府就会封园,封园就要搜人,搜到我的时候,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沉默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偶然撞见的丫鬟,而是在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你想怎么样。”
“我给你止血。”苏清语说,“然后我走,你当没见过我。”
“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得选。”
过了很久,那把刀慢慢放下了。
苏清语走过去,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她解开自己的外衫,撕下一条袖子,布料是旧的青色素面,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假山后格外清楚。
“可能会有点疼。”
“动手。”
她把布条按在他的伤口上。
他的手猛地绷紧,另一只手瞬间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的手指很冷,沾着血,滑得抓不住。
苏清语没出声,也没抽手。
她另一只手继续缠布条,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把渗血的口子死死压住。
“你不怕我杀了你。”他问。
“怕。”
“那你手为什么不抖。”
苏清语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在抖。”她说,“是你感觉不到。”
布条缠好了,打了个结。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靠在石头上,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抬起眼,重新看她。
这一次看得很慢,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看到她被血染红的袖口,再看到她那双沾了泥的鞋。
“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语转身就走。
“站住。”
“你说过当没见过我。”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该知道。”
“我会查出来。”
“那你就不用问我了。”
她走了。
步子很快,但不乱,沿着小路绕回暖阁的方向,路过两个端着茶盘的丫鬟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低着头,让她们看清她的脸。
“三姑娘?”一个丫鬟认出了她,“您怎么在这儿?”
“迷路了。”苏清语的声音立刻软下来,带着哭腔,“我想找净房,走着走着就不认得路了,你们能带我回去吗?”
“哎呀,这可真是。跟我们走吧,花厅在那边。”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夹着她,沿着大路往回走。
路过那假山的时候,苏清沅回头看了一眼。
假山静悄悄的,紫藤花在风里摇。
什么都看不见。
回到花厅,巳时三刻刚过。
琴师正好弹完最后一曲,满堂喝彩。
没有人晕倒,没有人尖叫,没有匕首。
苏清语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背贴着柱子,手炉抱在怀里。
手炉还是凉的。
“你去哪儿了?”苏清漪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斜睨着她,“一转眼就不见人。”
“迷路了。”苏清语说,“二姐姐恕罪。”
“真是没用。”苏清漪嗤笑一声,转回头去。
苏清语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
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藏在青色的布料里,看不太出来。
她把手拢进袖子,盖住。
前院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满堂的笑语在一瞬间低了下去。
一个人从帘后走出来。
黑衣,束发,没有戴冠,面色很白,白得不正常,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但左边肩膀明显比右边低一些。
满堂的女眷全站了起来。
苏清语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
她看见那双靴子从台阶上走下来,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停在花厅中央。
“诸位。”他说,“府中失窃,今日暂且闭园。委屈各位稍候片刻。”
声音很低,很哑。
和刚才那句过来,是同一个声音。
满堂寂静。
有人想问什么,被他身边那个独臂的老者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临渊转过身,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从东扫到西,从前扫到后。
扫到最角落那根柱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
满堂的人才敢喘气。
苏清语站在原地,背上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春桃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您的袖子怎么了?”
“蹭的。”苏清沅说,“假山上的苔藓。”
“哦。”
“春桃。”
“嗯?”
“回去之后,这件衣裳烧了。”
“啊?这可是夫人的。”
“烧了。”苏清语说,“连手炉一起烧。”
外面的天彻底阴下来了。
风把花厅的帘子吹得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帘后呼吸。
假山后面,那块巨大的山石旁。
谢临渊靠在石头上,独臂老者正在给他重新包扎。
“公子,箭上有毒,得尽快回府。”
“嗯。”
“方才那个人…”
“苏家的。”
“要不要处理掉。”
谢璟渊睁开眼。
他想起那双眼睛,垂着的眼尾,泛红的眼白,看起来随时要哭出来。
可他按住她手腕的时候,那只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迷路的庶女。
还有那句话。
“我在抖,是你感觉不到。”
“不必。”他说。
“公子?”
“查。”谢璟渊撑着石头站起来,肩上的血又渗了一层,“把她这三年的每一日,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查清楚。”
“是。”
老者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月洞门下,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丛紫藤。
花瓣落了一地。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日,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