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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伪装小白花

苏清语到正院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王氏在捻珠子,苏清漪在照镜子,五姑娘苏清芷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块点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镜子里映出一张桃红的脸,鬓边的赤金步摇晃来晃去。

“三妹妹来了。”苏清漪没回头,对着镜子抿唇,“快过来看看,我这颜色好不好看。”

苏清语走过去,屈膝行礼:“母亲。”

“起来吧。”王氏的珠子没停,“你大姐给你留了东西。”

春桃从门外捧进来一个托盘,上面叠着一件衣裳。

水红色的软烟罗衫子,袖口和领口滚着一圈银线绣的缠枝莲,底下配一条月白的百褶裙,料子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看就不是庶女该碰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瞬。

五姑娘手里的点心掉在了裙子上。

“这是前日宫里赏下来的料子。”苏清漪终于转过身,笑得温柔,“我本想自己裁一件,可想着三妹妹也要去赏花宴,总不能穿得太寒酸,就叫人连夜赶出来了。”

苏清语看着那件衣裳,心里很清楚它是什么。

水红配月白,是去年宫里一位得宠的婕妤最爱的配色,这位婕妤姓柳姜,父亲是礼部侍郎,而姜家正是谢璟渊三月里刚扳倒的那一家。

穿这件衣服去谢府的宴,等于把柳家的脸面顶在头上,走进谢璟渊的院子。

原著里没有这一出,这是新长出来的枝节。

苏清漪想让她死得更难看些。

“二姐姐待我真好。”苏清语抬起头,眼里慢慢浮上一层水汽,“这么好的料子,给我穿,真是糟蹋了。”

“说什么糟蹋不糟蹋的。”苏清漪走过来,亲手把衣裳从托盘里拎起来,往她身上比了比,“你穿上肯定好看。”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我怕。”苏清语的声音抖起来,“我怕穿了这身,旁人会说我不懂规矩,会说我们苏家的姑娘不知轻重,我更怕……怕给二姐姐丢脸。”

苏清漪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什么话。”

“二姐姐不知道。”苏清语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我前两日听婆子们说,这颜色是宫里姜家小姐常穿的,我这样的人,哪里配穿这个,我要是穿了,回头母亲被人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王氏手上的珠子停了。

苏清漪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这颜色是什么来历,她就是要这个来历,可她没料到,这个一向闷着头不说话的小庶妹,会把这话当众说出来,还说得这么委屈,这么真心实意,好像真的只是在替嫡母担心。

“母亲。”苏清语转过身,朝着王氏跪下去,“这衣裳我不敢穿,也不敢收,求母亲替我做主。”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苏清语跪得笔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她知道王氏在想什么。

王氏在想:这件衣裳若是真穿出去了,柳家那边会怎么想?谢府那边会怎么想?苏清漪到底是在替家里办事,还是在替她自己攀关系?

更在想:这个一向不声不响的庶女,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

“起来吧。”王氏终于开口,“衣裳留下。”

苏清漪急了:“母亲!”

“我说留下。”王氏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私自裁衣送给妹妹,还用的是宫里的料子,这事传出去好听吗?”

“我是好心。”

“好心?”王氏把珠子往桌上一搁,“你的好心,差点把苏家推进火坑。”

苏清漪的脸白了,她咬着唇,狠狠瞪了苏清语一眼。

那一眼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苏清语低着头,没看见。

“至于你。”王氏看向她,“赏花宴的衣裳,库房里有现成的,春桃,去把我那件旧的青色素面褙子取来,改一改给她穿。”

春桃在门外应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夫人的旧衣裳。

那是给了体面。

“谢母亲。”苏清语磕了个头,起身的时候腿一软,晃了一下。

五姑娘赶紧站起来扶她,扶住了她的手肘。

“三姐姐小心。”

“谢谢五妹妹。”苏清语冲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软。

五姑娘愣了一下,脸红了,赶紧松开手坐回去。

走出正院的时候,春桃一路都在笑,笑得直不起腰。

“姑娘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那颜色有问题?”

“我不知道。”

“啊?”

“我猜的。”苏清语说,“宫里赏下来的料子,又是水红,又是银线,这两年京里敢穿这个颜色的只有两家,姜家一家,另一家是皇后娘家,赌姜家,输了我不过落个不识货;赌赢了,就能让二姐姐挨一顿骂。”

春桃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姑娘,您这三日像是换了个人。”

“是吗。”

“以前您见了二姑娘,话都不敢说一句。”

苏清语没接话。

以前的苏清语已经死在三天前了,现在的这个,脑子里装着一本书,书里写着每个人的死法。

回到房里,她把那件青色的旧褙子摊在桌上。

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旧了,领口磨得有些发毛。

“春桃,你会改衣裳吗?”

“会一点。”

“把它改得再旧一点。”

春桃瞪大眼睛:“什么?”

“改得旧一点,素一点,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记不住。”苏清语用手指抚过那圈磨毛的领口,“我要的不是好看,是不起眼。”

“可是夫人给的…”

“夫人给的是体面,我要的是命。”苏清语抬起头,“这两样东西,有时候不一样。”

春桃不说话了,抱起衣裳坐到窗下去穿针。

苏清语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账册,重新翻开。

城西那间铺子,她不能直接要,她得等一个时机,等苏家自己松手。

但她可以先做一件事。

她抽出那张裁剩的纸,写下几个字,铺子,租银,三年,未入我母账。

然后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账册的封皮夹层里。

“姑娘。”春桃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您这几日做的这些事,是为了什么呀?”

苏清语想了想。

“为了活着走出去。”

“走出去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她说,“只要不是这儿。”

傍晚的时候,苏清芷来了。

五姑娘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门口不敢进,脸憋得通红。

“三姐姐,我……我给你送点吃的。”

“进来吧。”

苏清芷挪进来,把碟子放在桌上,手指绞着帕子。

“今日的事,你别怪二姐姐。她就是性子急。”

“我不怪她。”

“真的?”

“真的。”苏清语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甜的,你吃吗?”

苏清芷摇头,犹豫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三姐姐,你以后小心些,二姐姐昨日去找了她娘舅,说是要给你寻一门亲事。”

苏清语嚼着糕的动作停了。

“什么亲事?”

“我没听清,好像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年纪不小了,前头死了两房。”苏清芷越说越小声,“我偷听到的,你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我不说。”

“那你怎么办呀?”

苏清语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妹妹,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往后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来告诉我。”苏清语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银簪子,放在她手里,“这个给你。”

苏清芷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能要。”苏清语把簪子塞回她手里,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因为我不会白要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件事,我给你一样东西,咱们是买卖,不是人情。”

苏清芷呆呆地看着她。

“买卖”这两个字,从一个一向怯懦的庶女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可那支簪子是真银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最终把簪子攥紧了,点点头,转身跑了。

春桃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脸不可思议。

“姑娘,您哪儿来的银簪子?”

“我母亲的。”苏清语把碟子往她面前推,“吃吧。”

“您把夫人的遗物送人了?”

“遗物放在箱底,换不来任何东西。”苏清语说,“送出去,才能换来消息。”

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十三日。

还有十三日,就是赏花宴。

还有十三日,那把带血的匕首就会被塞进她的手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慌,慌没用。

她已经做了三件事,躲过了那件衣裳,搭上了四姑娘,摸清了铺子的事。

接下来要做第四件:弄清楚那把匕首是谁放的。

原著里写的是被人搜出,没写是谁,她当时懒得写,觉得不重要。

现在这个“不重要”,可能要她的命。

窗外打更的声音响起来,一声,一声,隔得很远。

她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要去一趟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