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苏清语坐在桌前,看着那只黑漆药碗,药汁凉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姑娘真喝?”春桃揉着眼睛站在旁边,声音里全是困意。
“喝。”
她端起碗,仰头灌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顺着碗沿倒进窗台那盆半枯的兰草里,药汁渗进土里,发出一阵极轻的滋滋声。
“把碗洗了。”她把空碗递回去,“洗得干净些,别留味。”
春桃接过碗,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姑娘这嘴是怎么长的,这么苦的东西一口就没了。”
“练出来的。”
春桃不懂,抱着碗走了。
门外的回廊上,那个虎口带疤的男人站了整夜,他看见丫鬟端着空碗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碗底,转身往正院走。
苏清语在门后听见脚步远去,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
她赌对了第一次,就得赌第二次,一个被派来盯着庶女的人,绝不会为了半碗药去得罪谁。他要的是交差,不是真相。
早饭是一碗稀粥,两筷子腌萝卜。
苏清语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数清楚了才咽,春桃坐在对面,看得心里发酸。
“姑娘,我去跟夫人说说,能不能多要一点月例。”
“别说。”苏清语放下筷子,“说了也没用,还落个不懂事的名声。”
“那咱们怎么办?您前日还说要去西市。”
“去。”苏清语站起身,“就今天去。”
“银子呢?”
苏清语从床板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数了一遍,三百十六文。
“够了。”
出门要过二门,守门的婆子拦了一下。
“三姑娘去哪儿?”
“去给母亲求个平安符。”苏清语垂着眼,声音软得发颤,“昨儿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母亲身子不适,我心里慌得厉害,想去护国寺求一道符回来。”
婆子愣住:“护国寺?”
“西市口那家小铺子也卖,说是寺里开过光的。”苏清语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塞进婆子手里,“我走得快,半个时辰就回来,不劳妈妈跑一趟。”
婆子捏着钱,脸上的横肉松下来:“早去早回,别在外头乱看。”
“我省得。”
出了角门,街上的喧闹一下子扑过来。
长安城的坊市这时候刚开,胡商的驼队堵在街口,香料和皮革的气味混在一起。卖炊饼的挑子冒着白气,两个孩童追着纸鸢从她身边擦过去,差点撞翻一筐李子。
苏清语缩着肩膀,把自己藏进人流里。
她这张脸太显眼,白,瘦,眼尾垂着,走在街上总有人回头看,原著里写她“怯如弱柳”,四个字就把她钉死在一个位置上。
现在这四个字是她的壳。
西市的书肆在第二条巷子尽头,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姓胡,祖上是粟特人,卖书也卖消息。
苏清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买什么?”老头没抬头,手里翻着一本账。
“买日子。”
老头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她:“日子不值钱。”
“值。”苏清语从袖子里摸出五十文,放在柜台上,“我要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还要知道最近京里死了什么人,办了什么宴。”
老头看了那五十文很久,忽然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小姑娘,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今年是景和十二年,三月廿九,京里上个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御史台的判事,一个是城南的马贩子。四月初八,礼部办了场诗会。四月十二,谢府办赏花宴。”
苏清语的手指在柜台上蜷了一下。
都对。
一个字都没错。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稳,“谢府那位大人,最近可好?”
老头的眼睛眯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好奇会死人。”老头把那五十文收进抽屉,“谢大人三月廿七在城外遇刺,流了不少血,闭门不出,这事儿外头不敢传,你敢问,我就敢说,但你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听过。”
三月廿七。
苏清沅在心里算了一遍。那是五天前。
《权臣》第九章开头写的是:暮春,谢璟渊伤未愈,仍赴赏花宴,席间遇刺,血染石阶。
她当时随手写下的八个字,此刻正一字一句地变成现实。
“多谢。”她说。
“小姑娘。”老头在她转身时叫住她,“你手在抖。”
苏清语把手藏进袖子里。
“我冷。”
走出书肆,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街上的人比早晨更多,喧哗声一层一层压过来,压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在巷口的墙根下站了很久,才把气喘匀。
是真的。
这本书是真的。日期是真的,人物是真的,连那场刺杀也是真的。
那么剩下的那些,谢璟渊的死,谢家的冤案,还有她自己那条轻飘飘的暴病而亡,也都会是真的。
除非有人改。
“姑娘!”春桃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脸着急,“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我都找了您好久。”
“走吧。”苏清语说。
“不买平安符了?”
“不买了。”
回程绕了远路,要经过朱雀大街。
刚转过街口,前面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驼夫把骆驼牵到路边,卖炊饼的挑子往墙根挪,连追纸鸢的孩子都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捂住了嘴。
苏清语抬起头。
街尽头来了一列车马。
没有旗,没有牌,没有开道的锣,六匹黑马,一辆黑漆马车,车帘垂着,纹丝不动,赶车的是个独臂的老者,腰挺得像一根枪。
马车两侧跟着八个人,全穿黑衣,腰间的刀用布缠着,不反光。
没有人说话,整条街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胸口。
苏清语站在原地,浑身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
她也知道那辆车的主人左肩有一道贯穿伤,五天前的箭伤还没合口,车里一定铺着厚毡,因为颠簸会让他疼。
这些事她写过,她写得兴致勃勃,一边写一边吃泡面,还给那段加了一句批注:此处宜冷。
现在那辆车从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过去。
车帘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被风吹的。
苏清语却猛地低下头,整个人往春桃身后缩,缩得像个怕见生人的怯丫头,她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白。
不能抬头。
不能让他看见这张脸。
原著里没有这场相遇,这是多出来的东西。
马蹄声远了,街上的声音一点点回来,先是低语,再是叫卖,最后那个卖炊饼的又挑着担子回到了路中间。
春桃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是谁啊,怎么街上的人都躲成这样。”
“不知道。”苏清语说。
“姑娘脸色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太阳晒的。”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一步都没乱。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鞋带。
她脱了鞋,从鞋底夹层里抽出那张纸,展开,又摸出那支秃笔。
景和十二年三月廿九。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剧情是真的。
笔尖停住。
再添一行:谢璟渊三月廿七受伤,四月十二赴宴,宴上遇刺。
再一行:苏氏女被搜出匕首,三日后暴病而亡,距今日,十三日。
墨迹未干,她吹了吹,把纸折好,重新塞回鞋底。
做完这些,她从箱底翻出一本旧账册。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一本记嫁妆的册子,封皮都磨破了。当年她母亲进门时带了十二抬箱子,人走后箱子一间一间地少,最后只剩两只破木箱,还堆在库房最里面。
苏清语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页,她停住了。
“云锦两匹,赤金镯一对,东珠簪一支,田契三张,城西铺子一间。”
她记得这个铺子。
原著第三十七章,谢璟渊查抄苏家时,账册上写着城西绸缎铺一间,系苏王氏私产。
可这本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那间铺子是她母亲的嫁妆。
苏清语合上册子,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竹扫帚刮过石板,沙沙地响。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不用卖手帕,也不用去做什么针线活,她自己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拿回去就是了。
但不能硬拿,硬拿就是争,争就是出头,出头就是死。
她要借别人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三姑娘。”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清语把账册塞进枕头底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
她打开门。
那个男人站在门外,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托着个空托盘,虎口那道疤在日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看着她,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打量,今天是审视。
“姑娘昨日那碗药,喝得可还顺口?”
“顺口。”苏清语抬眼看他,“就是苦。”
“苦就好。”他说,“苦的东西才治病。”
“你说得对。”苏清语往门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瞬。
“陈青。”
“陈青。”苏清语念了一遍,“你在府里几年了?”
“三年。”
“三年。”她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这府里最不该问的,就是别人的名字。”
她走了。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回廊,拐进月亮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慢慢收起托盘,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出了侧门,巷子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陈青走过去,隔着车帘低声说了一句。
车里没人应。
过了很久,车帘里递出一枚铜牌。
陈青接过来,揣进怀里,驾着车走了。
车帘掀开一条缝,一只眼睛在缝后看着苏府那扇渐渐关上的角门。
那只眼睛很深,很冷,眼白上有细细的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