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苏清语把手伸进去,指尖被烫得一缩。
“姑娘,夫人那边又来催了。”春桃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声音压得极低,“说是再不去,就让人来抬。”
苏清语没抬头。
水里那张脸白得发青,眼尾微微往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像要哭,她盯着看了很久,才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三天前她还在出租屋里改稿,屏幕上开着《权臣》最后一章的文档。谢璟渊死在雪地里,血把雪染成暗红,她敲下全文完三个字,起身泡了碗面,灯灭了,再睁眼,她就躺在这张雕花木床上,脑子里塞进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景和十二年,京城,安仁坊,苏府,她是苏家庶出的三姑娘,生母早亡,记在嫡母王氏名下,活得像库房里一件忘了登记的旧物。
而她写的那本书,是真的。
“姑娘?”春桃又唤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苏清语抽出手,抓过架子上的布巾擦脸。
“催就催。”她说,“我总得先把脸擦干。”
春桃愣在原地。
这三日姑娘不吃不喝,整夜坐在窗边不动,她去求过夫人,夫人只说由着她,横竖一个庶女,坏了也不可惜。可眼下这语气,半点不像个快要哭出来的人。
“替我更衣。”苏清语转过身,“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初一,夫人要训话。”春桃手忙脚乱地把褙子给她披上,扣子扣错了两颗,又慌忙解开,“还有二姑娘回来了,听说在宫里得了贵人赏,带回来两匹云锦。”
苏清漪。
苏清语系腰带的手停了一瞬。
《权臣》第七章,苏清漪为了攀附谢璟渊,把自家庶妹塞进了送往谢府的礼单,那个庶妹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苏氏女,入府三日,暴病而亡”。
她当时写得很顺手。
现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庶女,是她自己。
“走吧。”她说。
去正院的路上要穿过两道回廊。春桃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会碎的瓷器。
路上遇见两个婆子,见了她们主仆连头都没低,径直从中间穿过去,衣角扫在苏清语的鞋面上。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
苏清语只当没看见,步子也没停。
原著里这个位置,原主曾蹲下来拍鞋上的灰,被路过的苏清漪看见了,回头笑了一个月。
她不打算再蹲这一次。
正院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氏穿一身深青色的缎面褙子,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眼皮都没抬。左边坐着苏清漪,一身新裁的桃红衫子,鬓边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正低头抿茶,嘴角挂着笑。底下几个庶出的妹妹挨着凳子边坐,谁也不敢出声。
苏清语走进去,屈膝行礼。
“母亲。”
“还知道来。”王氏的珠子停了停,“我还以为你病得下不了床。”
“女儿不敢。”
“不敢就好。”王氏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你这几日闭门不出,外头都在传,说我们苏家教不出规矩。”
苏清漪轻笑了一声,放下茶盏。
“母亲何必动气。三妹妹大约是怕见人,她那性子,向来如此。”
话说得软,意思却硬。
坐在下首的四姑娘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又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赶紧低下头去。
苏清语垂着眼,声音放得更低。
“女儿只是近日眼睛不好,见风就流泪,怕冲撞了母亲。”
“眼睛不好?”王氏眉头一皱。
“是,夜里看灯,一圈都是晕的。”苏清语抬起头,让她们看清那双确实泛着红的眼,“大夫说要用冰片洗,忌针线,忌久坐。”
春桃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她跟了姑娘五年,从没听过这话。
王氏没说话,手指又开始捻珠子。
苏清语心里清楚她在想什么,三月后是谢璟渊的生辰,京中各家都在备礼。苏家想往谢府递人,递谁都行,但递一个眼睛不好,做不了针线的庶女,面上不好看。
原著里这一步,她躲不过,因为她根本没躲。
“既然这样,”王氏终于开口,“屏风就不必你绣了。”
苏清语的心落回一半。
“礼还是要送的。”王氏说,“你大姐前日递了帖子,说谢府要办赏花宴,点名要苏家的姑娘去,你既做不了针线,就去露个脸,也算全了礼数。”
桃红的袖口晃了一下。
苏清漪抬起眼,笑意更深。
赏花宴。
苏清语后背一寸一寸凉下去。
《权臣》第九章,谢璟渊在赏花宴上遇刺,血流了三阶,那一日到场的苏家三姑娘,被人从花丛里拖出来,身上搜出一把带血的匕首,三日后,暴病而亡。
那是她亲手安排的剧情。为了让谢璟渊第一次对苏家起疑,也为了让苏清漪顺理成章地顶替上去。
她当时觉得这个转折很漂亮。
“怎么,不愿意?”王氏的声音冷下来。
苏清语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怯怯的笑。
“女儿愿意。”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只是女儿身份低微,去了也是站在墙角,恐给家里丢脸。若是二姐姐同去,旁人见了,才知道我们苏家的体面。”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苏清漪。
苏清漪的笑僵在脸上。
王氏的珠子停了。
让嫡女和庶女同赴一场宴,嫡女的光彩便分了一半出去,可若不让,方才那句“苏家的体面”就成了打自己的脸。
“你倒是会说话。”王氏慢慢道,“起来吧,站着做什么。”
“谢母亲。”
苏清语站起身,腿有些麻,身子晃了一下,春桃赶紧伸手扶住她,被她轻轻按开。
走出正院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屋檐上。
春桃追上来,压低声音问:“姑娘,您什么时候眼睛不好了?”
“方才。”苏清语说。
“那赏花宴怎么办?”
“去。”苏清语说,“为什么不去。”
春桃急得跺脚:“那可是谢府,外头都说谢大人杀人不眨眼,去年御史台那位,就是在他手里没留住命。”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苏清语停下脚步。
她知道的不止这些,知道他府里有个叫阿七的死士,会在第三章替他挡刀;知道他在第四十二章会被人背叛,死在自己最信的人手里。
她还知道,自己给他安排了一个必死的结局。
“春桃。”她说,“你记着,从今日起,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活着。”
春桃听不懂,但还是重重地点头。
“那姑娘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苏清语往回走,步子很慢,“查清楚今日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还有,谢临渊的生辰,到底是哪一天。”
“姑娘不是刚说眼睛不好吗?”
“我说我眼睛不好。”苏清语回头看她,眼尾垂着,声音却稳得像一块石头,“我没说我糊涂。”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秃了毛的笔和半张裁剩的纸。
她必须把记得的东西写下来,日期,人物,生死节点,写在纸上,才不会被这具身体的记忆挤掉。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了三个字:景和十二年。
然后手停在半空。
景和十二年三月,赏花宴在四月十二,谢璟渊死在景和十四年冬。
离他死,还有不到两年。
离她自己死,还有一个月。
纸上的墨迹慢慢晕开,她把笔放下,吹干墨,把纸折成四折,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手在抖。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三姑娘。”是个陌生的男声,隔着门板,客气得不带一点温度,“小人奉夫人之命,来给姑娘送治眼的药。”
苏清语没动。
苏府的仆役,从没有人称姑娘时用得这么规矩。
“放在门口吧。”她说。
“夫人吩咐,要看着姑娘服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托盘伸进来,上面放着一只黑漆药碗,药汁浓得发亮,端托盘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指节上有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苏清语看着那只手,忽然笑了。
原著里没有这个情节。
她端起药碗,凑到唇边,闻了闻。
“苦。”她说。
“良药苦口。”门外的人说。
“你说得对。”苏清语把碗放回托盘,“可我最近胃口不好,喝了怕吐,劳烦你回去告诉母亲,药我收下了,明早空腹喝。”
那只手停在半空,很久没动。
“姑娘不怕小人回去复命时,添上几句不该添的话?”
“你可以添。”苏清语把门往里推了一点,声音放软,“也可以不添,你虎口这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吧?那时候你还在军里。”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托盘被收了回去。
“姑娘好眼力。”那人说,“药凉了,小人明日再来。”
脚步声远了。
苏清语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刚才什么也没看出来。那道疤是真是假,她根本不知道,她只是赌,赌一个会被派来监视庶女的仆役,身上多少有点说不清的过去。
赌赢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不能慌,慌没用。
她还有一个月,在一个月里,她要搞清楚两件事:第一,这个世界的剧情,是不是完全照着她的书走;第二,如果不是,她能改到哪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
她爬起来,把纸重新压好,又从箱底翻出一件旧斗篷。
明日要去一趟西市,她身上只有春桃攒下的三百文钱,不够买命,但够买一条消息。
“姑娘。”春桃在门外小声喊,“晚膳送来了,是一碗粥,一碟咸菜。”
“端进来。”苏清语说,“以后每顿都端进来,我不出去吃了。”
“啊?”
“从明天起,”她把斗篷叠好,压在枕下,“我要开始省钱了。”
“省银子做什么?”
苏清语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买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