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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留下疑云

闭园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花厅里的人全僵住了。

谢璟渊走后,管事嬷嬷挨个儿安抚,说马车都在,只是要等半个时辰。

苏清语坐在原位没动。

她把两只手都拢进袖子里,盖住那截发暗的袖口,血干了以后布料发硬,蹭在手腕上有点糙。

春桃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咱们能不能先走?”

“不能。”苏清语摇头,“现在走,就是心里有鬼。”

“可您这袖子…”

“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看漏刻。巳时四刻。

原本该出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尖叫,可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因为她不知道那把匕首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一件事,谢璟渊受伤了,伤得比书里重,而且他不在前院,在假山后面。这说明刺杀不是发生在宴上,是发生在来宴的路上,有人想让他死在半道,他没死,拖着伤进了园子。

那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苏清语背上的汗又冒了一层。

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伤了,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动手的人越会按原计划行事。

他在等。

等那个动手的人自己露出来。

“春桃。”她低声说,“你记着,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旁边,一步都别离开,别人问你话,你就说我一路跟你在一起,我在净房外头等你,你看见我了。”

春桃愣住:“可我明明没看见您啊。”

“你现在看见了。”苏清语转过头看她,眼尾垂着,声音软得像棉花,“你记错了。”

春桃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她跟了这个姑娘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家姑娘陌生。

半个时辰很长,苏清漪坐在前排,一直回头往帘子那边看,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手指把帕子绞成一团。

苏清语看在眼里,心里算了一笔账。

苏清漪今日这么张扬,是为了让谢璟渊看见她,可谢璟渊根本没在前院露面,只在闭园时出来说了四句话,她这一身装扮,全白费了。

白费的东西最让人难受。

苏清语低下头,藏住眼里那点冷意。

她记得书里写过,苏清漪后来为了攀上谢临渊,什么都肯做,包括把一个庶妹送出去当替死鬼。

那把匕首,多半就是她的手笔。

只是这一次,匕首没有落到该落的地方。

午时初,帘子再次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深灰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

她走到花厅中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夫人有令,今日园中失窃之物已寻回,惊扰各位贵客,实在惶恐。为表歉意,府中备了薄礼一份,请各位笑纳。”

红布掀开。

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苏清语却盯着那只托盘,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不对。

失窃的东西若是寻回了,何必再送一遍礼,送了礼,就说明丢的东西没找回来,或者根本不能说出来是什么。

她在安抚,也在试探,看谁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看谁的神色不对。

妇人的目光在花厅里缓缓扫过,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扫到角落这根柱子时,停住了。

停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移开视线,端着托盘走向苏清漪那一排。

“苏二姑娘,这是您的那份。”

苏清漪接过玉佩,勉强挤出个笑:“多谢夫人厚意。”

“不敢当。”妇人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二姑娘今日来得早,可曾去过西侧园子?”

苏清漪的手指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没…没有,我一向只在花厅坐着。”

“那就好。”妇人笑了,“西侧假山今日刚洒了药,怕冲撞了贵客。”

她走了。

苏清语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句话是假的,假山没有洒药,她说那句话,是为了看苏清漪的反应。

而苏清漪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园门终于开了。

女眷们鱼贯而出,一边走一边议论,有人说谢府规矩大,有人说那位谢大人脸色吓人,也有人说今日这玉佩倒是赚着了。

苏清语走在最后面。

她低着头,步子放得很慢,让前面的人一个个走远,春桃紧紧跟着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出了垂花门,穿过前院,角门就在眼前。

就在她要迈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家三姑娘。”

苏清语的脚停在半空。

她慢慢放下脚,转过身。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那个捧托盘的妇人,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像个账房先生。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笑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夫人让我送送各位贵客。”妇人说,“见三姑娘走得慢,想着是不是身子不适。”

“我没事。”苏清语垂着眼,“只是走得慢些。”

“三姑娘今日穿的这件褙子,料子不错。”妇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就是颜色旧了些。”

苏清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是我母亲的旧衣裳,改来穿的。”

“孝顺。”妇人点点头,忽然又说,“只是这袖口怎么有一块暗色,看着像蹭了什么脏东西。”

院子里很静。

苏清语抬起袖子,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窘迫的笑。

“是净房外头那丛月季,我路过时不小心挂了一下,沾了点泥水,我怕失礼,一直不敢抬手。”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肩膀微微缩着,活脱脱一个被当场点破寒酸的庶女。

妇人看了她很久。

久到春桃的手心全是汗。

“原来是这样。”妇人终于笑了,“三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一问,今日园中乱,怕各位贵客的东西落了什么,多嘴几句罢了。”

“我明白。”

“那就好。”妇人侧身让开,“三姑娘请。”

苏清语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出角门。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才敢大口喘气。

春桃瘫坐在对面,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她看出什么来了。”

“她没有看出。”苏清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但她怀疑了。”

“那怎么办?”

“回去烧衣裳。”

“烧了要是夫人问起来?”

“就说被茶泼了,洗不掉。”苏清语说,“一件旧褙子,不值当问第二句。”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咯吱咯吱地响。

苏清语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她在心里把那一日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帮那个人止了血,留下了布条。布条是她的袖子,青色素面,苏府的料子,针脚是春桃缝的。

她当时只想着止血,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来,那是她留在现场唯一的东西。

“春桃。”

“嗯?”

“你那件青色褙子,还有几件一样的?”

“就这一件啊,夫人给的只有这一件。”

“那就好。”苏清语说,“那就查不到别人头上。”

“姑娘到底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回到苏府已经是午后。

苏清语一下车就直奔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把那件褙子脱下来,又从箱底翻出那个凉手炉,一起塞进铜盆里。

春桃守在门口望风,紧张得直咽口水。

“姑娘,真要烧啊?”

“烧。”

“这可是夫人的东西。”

“所以才要烧。”苏清语划了火折子,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留着它,才是给夫人惹祸。”

布料烧起来很快,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苏清语用火钳拨了拨,看着那块染血的袖口化成灰。

烧完了,她把灰倒进马桶里,铜盆擦了三遍,手炉的残骸埋到院子那棵凤凰树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下来喝水。

手还在抖。

“姑娘。”春桃关上门回来,一脸犹豫,“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说。”

“方才您在烧衣裳的时候,陈青来过。”

苏清语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来做什么。”

“他说夫人让您明日去一趟正院,有事吩咐。”春桃顿了顿,“他还问了一句,问您今日在谢府,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啊,姑娘一直跟我在一起。”

“很好。”苏清语放下杯子,“以后他再来,你就这么说。一字都不要改。”

“姑娘,这个陈青到底是什么人?他一个下人,凭什么老来咱们这儿。”

苏清语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无一人。

可她总觉得暗处有眼睛。

那一夜她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那双眼睛。很深,很冷,眼白上布满血丝,在阴影里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