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越翎心跳得厉害。
他大着胆子来到陆仁面前：“这位仁兄，我观你面色不太好，可要帮忙？”
陆仁说话带着大喘气：“多谢小兄弟好意，我……不打紧……我，只是有些乏力罢了。”
陆仁没再多说什么，崔越翎只得放弃追问。
休憩过后，考生们再度经受搜检，依次回到号舍。这日晚，崔越翎辗转反侧，心里隐隐不踏实，闭目则是陆仁那张脸。
风声呼啸，针落可闻。
他甚至想，要不打道回府？可十年寒窗苦读，此次机会难得。来都来了，哪有打退堂鼓的道理？
陆仁大抵是染了什么疾病，兴许过些时日吃过药就好了，崔越翎想着，眼皮越发沉重，便陷入了睡眠。
翌日一早，天未亮，第二场考试开始。
崔越翎不疾不徐地就论题一篇进行作答，红日东升，一晃便到了晌午。
“好啊你，竟敢在大人们眼底下睡觉，真是胆儿肥了！”
一道呵斥声传入耳中。
崔越翎顺着声音看去，原是一名吏卒在问责考生，被训斥的并非旁人，正是他隔壁的陆仁。
吏卒掏出纸笔，絮絮叨叨的，正要像前几日那样记过。
“天字二号，淮南——”
“郡”之一字未曾说出之口，便听得一阵惨叫声：“啊啊啊！”
吏卒扫了一眼被咬的胳膊，啐了一口，恼羞成怒：“吃了你的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爷爷我，爷爷今日就叫你名落孙山！”
他抡起袖子，横眉怒瞪，作势要将这肆意妄为的混球狠狠揪出！
忽然！
“噗通”一声，像是见了鬼一般，那吏卒腿肚子直打颤，竟直直地跌坐在了地上！
这般光景之下，崔越翎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静下心继续动笔了。
没等他细想，一双手把吏卒拽了回去，动作之快，目不暇接。
紧接着又是一阵惨叫。
崔越翎顾不上思索，当机立断，拆除挡住去路的厚重木板。危急关头，笔墨纸砚都乃身外之物，带在身上也是累赘。他拿了几个馕饼揣在衣服里，又把葫芦挎在身上，撒腿就跑。
路过陆仁所在号舍时，只是匆匆一瞥，却见陆仁已扑倒了那名吏卒，嘴角挂着一块刚撕咬下的血肉。
崔越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词语。
丧尸。
崔越翎并非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他是胎穿到这个朝代的。至于是如何穿越的，那可是倒霉蛋中的倒霉蛋了，中考完的当天，便被车撞了，再睁眼就成了一个小婴儿，如今也是平平安安长到了十六岁。
对于丧尸这个概念，崔越翎前世看过不少相关影视作品，说白了，就是活死人，见人就咬。
变成丧尸的陆仁低吼了几声，冲出了号舍。没多久，吏卒也被感染，成了丧尸的一员，他感染得极快，不像陆仁那样，病毒在体内潜伏了数日。
周围的考生不明所以，愣在原地，成了丧尸们的瓮中鳖。而远处的考生们更是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心不闻窗外事。
“快跑！不跑会出人命的！”
崔越翎不敢多看，边跑边喊，在生命的关头，所有的功名利禄都化作尘土，抛之脑后了。
号舍是不能回去了，他回忆着相关影视里的知识，这种情况下，物资要紧。若是没有必需品，即便不变成丧尸也要饿死在这了。
而物资最充足的地方是至公堂，崔越翎毫不犹豫地往至公堂的方向跑去。
“站住！贡院可是圣贤之地，岂容你这般放肆！”
有人试图拦住他，崔越翎没管，只顾着继续跑。
转瞬间，身后爆发一大片极度凄惨的叫声，如鸮啼鬼啸。所有人都不复往日的宁静，本该肃静的贡院乱作一团。有人吓得磕头祈求，有人尖叫着喊着“旱魃来了”，还有人学着崔越翎一样四处逃命。
主考官李大人原本在阅卷房检阅考卷，听见外头的动静，喊道：“来人！外面何事如此喧哗！”
自然是没有人应他的。
李大人抖了抖胡须，利落振衣，自廊道来至至公堂。同一时刻，崔越翎也寻到了至公堂的地方，迎面撞上李大人。
“哎呦！”
一个趔趄，李大人帽子都被撞歪了，他正了正帽子：“你是何人，竟敢冲撞本官！”
“大人快跑，外面丧尸在咬人！”
崔越翎眼尖，在墙角看见一架梯子，搬过来搭好梯子便往房梁上爬。
李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为官多年，这是头一回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外面的吏卒们干什么吃了，连个人也拦不住！
李大人双手叉腰，出了至公堂就要主持公道：“休得胡言乱语，本官倒要出去看看谁再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几个考生连滚带爬冲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丧尸。
李大人脸上的怒气僵住了，连连后退，往桌底下攥，对着丧尸摆出官威，然而难逃被丧尸咬死的下场。
下方一片混乱，幸存的几个人接二连三死去。唯一活着的考生战栗失色，想顺着梯子爬上来，刚踩了两阶，被丧尸咬住了腿，惨叫了一声。
这人还想往上爬。
和这人对视的瞬间，崔越翎心一横，把梯子推倒了。
他喉中哽塞，不欲再看。
平日里崔越翎连只鸡都不敢杀，如今亲自断送了一条生路。可他知道，这人已经没救了，被丧尸咬了以后迟早也要变丧尸，若是不推梯子，死的就是自己。
至公堂渐渐没了动静，不一会儿，地上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地抽搐着站起，漫无目的地在下方游荡着。
崔越翎怎么也没想到，起初只是咳嗽的陆仁会变成丧尸，想来一阵后怕，衣衫早已被冷汗濡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考生的惨叫声、丧尸的低吼声从贡院各处传来，又渐渐趋于微弱。
崔越翎是这至公堂里唯一的活人。
他趴在房梁上，双腿酸麻。
腐臭味一阵阵往上涌，眉毛拧成一股绳，灼灼酸水仿佛在胃内翻涌，他强忍住恶心，险些吐出来。
西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看。
是一张脸，正往里头张望着。
贡院门口那个算命的谢半仙。
背着橐鞬，手中拿一把绯红镶金短弓，目光逡巡。
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崔越翎，冲他做口型：别出声。
崔越翎不知对方要做什么，过了几息，侧门那有极轻的脚步声。
低头一看，算命的贴着墙根进来了。身后跟着数十个人，都是皂衣装束，手持利剑，剑尖上滴着血，看起来像练家子。
算命的扫了一眼堂内的丧尸，不巧的是梯子躺在丧尸脚边。他爬不上房梁，打量了一下四周，蹑手蹑脚走到墙角，那儿有张半人高的红木案几，靠墙摆放，距离丧尸约莫四丈远。算命的踩上案沿，站了上去。
他仰头看崔越翎，压低声音，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没改：“好巧啊小郎君。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算准了你有血光之灾吧。”
崔越翎：“……”
这人好真讨厌，什么时候了，还作弄于他。
“下来。”
“你能带我出去？”
“不跟我走你就死在这。”
到处都是丧尸，房梁也撑不了多久。这人能活着走到这儿，还带那么多人，与其在这坐以待毙，不如跟着他，总比自己一个人强。
崔越翎没敢耽搁，顺着房梁爬到桌案上方。
算命的估量了一下高度，又道：“跳下来。”
崔越翎松了手，他被稳稳当当接住。对方力气不小，一只手扣住他的腰，一只手稳在他的肩上。他踉跄了几步，旋即又被扶稳。
“这群丧尸得解决掉，至公堂里有蜡烛食物和水，能带多少带多少，不然我们就算跑出去也得饿死。”
“丧尸？”算命的来了兴致，饶有兴趣，“你认识？”
“来不及解释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长话短说，这群怪物的弱点在于头部和怕火烧，切记不能被咬到，也不能被抓到。”
“行啊，小书生懂得还挺多，别是胡诌吧。”
崔越翎瞪他。
算命的举双手投降，收敛起笑容，神情一凛，偏头对暗卫们说：“都听到了吧，都小心点。”
十几人颔首，齐声道：“是，殿下。”
随即提剑而上。
丧尸们闻到活人气味，齐齐转身，嘶吼着扑来。暗卫训练有素，侧身避开攻击，利刃如风，直取头颅。
头颅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被砍掉，其中一人力道角度都不对，一剑下去，削掉了半截下巴，丧尸毫无反应，继续向前扑。
算命的“啧”了一声，反手从后背抽出一支黑羽箭，搭在弓上，指尖扣在箭尾下。弓弦绷得紧紧的，好似满月，他神态自若，闭上一只眼。
松弦的同时，只听得“嗖”地一声，箭镞破空，弦羽惊风，那支箭没入丧尸耳部，穿透整个头颅。
丧尸轰然倒地。
一波配合之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余下几只丧尸也被解决。
“如何？”他收起弓，回眸看崔越翎。
崔越翎挤出两个字：“尚可。”
搜刮物资时，算命的亮出了身份：“我乃睿王世子谢忱流，原本在这儿睡大觉的，谁曾想，贡院里出了这等怪事，扰了我的好梦。
他晃了晃短弓：“这不，在找我把这宝贝弓箭的路上路过此地，还好本世子藏得深，没叫丧尸们嚯嚯了去。”
一直说个不停，甚至昂起下颔：“喂，小书生，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崔越翎心道，原来是这个纨绔。
豫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今陛下胞弟睿王有一爱子，姓谢，名忱流，字子攸。自小是个纨绔，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无所不做。
“崔越翎，尚未取字。”
“好名字，以后我唤你崔小翎怎么样？”
“……随你。”崔越翎加快了手上动作，连着一些药物他也一并夹带在身上。
“崔小翎你年方几何？”
“一十有六。”
“我年长你三岁，叫你崔小翎没毛病，那便说定了！”
崔越翎：“闭嘴。”
谢忱流哈哈两声，抓起几根蜡烛就往兜里揣，也不忘刨根究底：“你还没说说，你是从何处得知那些怪物的呢？”
穿越是不可能说的，崔越翎胡乱编了个借口想要糊弄过去：“一本古籍上偶然看见的。”
“读书人就是博学，什么书这么厉害？”
真烦，有完没完。
“《大裕异闻录》。”随便说个好了，反正这纨绔也没听说过。
谢忱流不再追问典籍的真实性，调笑说：“听着就不大靠谱。”
崔越翎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事不宜迟，咱们得换个地方。”
他借助桌案上的纸笔，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指了指仓库位置：“这里。”
谢忱流摇了摇头，即刻否决：“不可。丧尸太多，我们就是从那儿来的，牺牲了十几个兄弟。”
崔越翎又圈出一个地方：“要出龙门太难，只能去瞭望楼了，易守难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