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啊啊啊!”
崔越翎狼狈地趴在至公堂的房梁上,双手死死攥住梁木,咬紧牙关,大气不敢出。心脏砰砰直跳,速度之快,仿佛要从胸腔中溢出。
头顶蛛网摇摇欲坠,灰尘呛鼻。下方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人影重重,嘶吼声不绝于耳。
他看见,这群怪物虽拥有人类的躯体,然而皮肤呈青灰色,指甲长而尖锐,蓬首垢面,满身血污,露出森然白骨。眼眶凹陷,眼球浑浊而突出,泛出眼白,不似常人。
是、丧、尸。
主考官李大人匿于桌底,面色如纸,他颤颤巍巍手指着前方,说道:“别,别过来!本官警告你们!你,你们这是公然扰乱纪律,蔑视王法!本官,本官要把你们这群狂徒送到衙门!”
边说边向后撤,无路可退。
话音未落,便为丧尸们所扑倒,惨叫声过后,很快没了生息。
就在这时,李大人忽地抽搐几下,脖颈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而后奇迹般地歪歪扭扭站起,扑向在场其他惊魂未定的生者。
丧尸们的嘶吼声震耳欲聋,崔越翎耳畔嗡嗡作响,他目不转睛望着下方。
这群曾经是人的丧尸,分明是和他一道参与乡试的考生,这里面还有他的同乡。
要说古代为何会有丧尸,这场噩梦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是日夙雾甫醒,晨露湿重。天光未晞,陈郡贡院门前人头攒动。朱漆大门两侧的旌旗上,写有“肃静”“回避”的字眼,随风猎猎作响。
队伍于瑟瑟金风中躞蹀,崔越翎携着考篮站在人群中。
他年岁不大,生得极好。形貌昳丽,身姿如竹,玉立人丛,好似傅粉何郎。乌发为髻,素色儒巾,一袭霁色净面直裰,青涩而惹眼。
周围考生俱是神色凝重,或有急张拘诸者,汗洽股栗;或有临阵磨枪者,念念有词。
崔越翎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今日乃秋闱首日,每三年一次,共三场,需得考上九天六夜,吃住均在号舍。大裕朝一京十六州,陈郡是豫州郡城,千百余名考生今朝聚于此地。
贡院门前搜查极严,就连馒头都要掰开来窥视一番有无夹带。
轮到崔越翎时,监门官先是搜遍全身,而后将他的考篮翻了又翻,扫了一眼篮中过分起眼的大馕饼,一一掰开,遂冷哼一声,下令放行。
今岁朝廷开恩科,特许贡院给考生提供干粮。尽管如此,崔母尤恐他受饿,又多塞几块馕饼。
崔越翎拾级而上,尚未踏过门槛,余光一瞥,不知何时,路边竟支了一个小摊。
是算卦摊。
但见贡院外最大的那棵老槐树下铺着一张方布,方布绣有八卦图。其上随意摆着一块龟壳,几枚铜钱以及一只装着竹签的签筒。一旁斜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挑了块白布,布上只写着三个大字。
谢、半、仙。
字迹俊逸,遒劲有力,可见其人。
如是想着,崔越翎便向着那摊主望去。
是个十**岁的少年,瞧着只比他大三两岁。长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额前碎发凌乱。剑眉斜飞入鬓,目含秋水,唇角生春,一双桃花眼盈盈浅笑着,顾盼生辉,叫人移不开眼。
可偏偏穿着打扮花里胡哨,着一身绯红金丝滚边云缎圆领袍,腰束金镶白玉带,一串铜钱悬挂其上,袖口被护腕收得极紧。脚上蹬一双皂靴,手里摇着把算卦折扇,慵懒地坐着。
音色也是极漂亮的少年音,正冲着路过的考生喊:“这位兄台且留步,我瞧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我倒有个破灾法子,也不贵,十文钱。”
没人理他。
官兵看他一眼,全当没看见。
“本半仙心善,今日乡试,半价如何?喂,别走啊!”
贡院门前也敢来摆摊,也不怕被官兵赶走。谢氏乃皇姓,这般招摇,真是个胆大包天的江湖骗子。
崔越翎收敛视线,径直向前走。不料那少年眼尖,扇子一合,笑道:“小郎君?前面那位蓝衣小郎君!”
声线清越如玉:“不算。”
“哎,我也没说给你算啊。”
他也不恼,笑嘻嘻的,很是欠揍。
闻言,崔越翎加快了脚步,走进考场。身后隐约传来这位谢半仙招呼下一个考生的声音:“在下观你前庭饱满,有大福之相……”
豫州人口少,考生也少,比不得其余十五州,参与本次乡试的考生不到千人,遵循按榜就坐原则。
号舍朝南,三面临墙。长四尺,宽三尺,高八尺,可置木板作桌椅。此地逼仄狭隘,双腿弯曲,难以伸展。
崔越翎落座,他这座位说来也巧,偏偏在监临官眼皮子底下,也即瞭望楼正对面。
瞭望楼乃全场最高的建筑,共三层,主掌巡逻、搜检、后勤一事。至于决定考生去留大权的主考官,则待在至公堂后的阅卷房中。
开考前是核对身份和分发用具阶段,崔越翎正襟危坐,接过蜡烛和食物。
他总觉得被一股视线注视着,下意识抬眼望去,却见少年斜倚廊柱上,双臂抱胸,嘴里叼着一根杂草,笑盈盈凝望着自己。
不是门外那位算命的骗子,又是谁?
崔越翎心道,这人怎么混进来的?
谢半仙见他回望,吐出杂草,挥了挥手。
并做出口型:小郎君,好巧啊。
崔越翎低下头,不再去看。
第一场考的四书义三道和五经义四道,四书题每道需二百字以上,经义题每道需三百字以上,以八股文形式作答。
“咚咚——!”击鼓声响,第一场考试开始。
崔越翎开始提笔作答,忽闻隔壁号舍传来微弱的喘息声。
“咳咳。”那人又咳嗽几声。
崔越翎充耳不闻,埋头苦答。
对方断断续续地咳着,几个时辰后,咳嗽声渐大,有如撕心裂肺,在这死寂的环境尤为刺耳。
巡逻的吏卒们在号舍中间的通道来回走了数次,频频看向隔壁号舍。
咳嗽声未止。
吏卒喝道:“干什么的?胆敢扰乱考场!若是误了旁人,仔细你的皮!”
那人虚弱出声:“大人,小人不慎染了风寒,恳求大人恩允小人饮水。”
吏卒禀报后,取来水壶,并诸葛行军散一副。盯着对方服下药,吏卒又道:“李大人仁厚,没将你赶出考场已是网开一面,可记名扣分是免不了的!”
“多谢大人,小人是豫州淮南郡廪生,陆仁,天字第二号。”
吏卒于随身携带的考场记事簿上记载道:“天字二号,淮南郡廪生陆仁,酉时三刻咳嗽数声,记过一次。”
月落西沉,第一天的考试在平淡中渡过。
秋风凛凛,漏尽更阑。崔越翎挂好油布号帷,以此挡风避寒,他蜷缩于拼接好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
依稀能听见几个考生在窃窃私语。
“喂,我睡不着,你们呢?”
“我也睡不着,我想爹娘了。”
“嘘,小点声,别叫大人们听见了。”
“知道知道。对了,诸位听说了吗?在下在赶考的路上听说了件怪事儿,据说和传闻中的旱魃有关。”
“哦?旱魃?还有这等事儿?愿闻其详,兄台可否说来听听。”
“有一个村庄,那儿的人行为怪异,见人就咬,官府们已叫人去把那里围了起来,大伙儿都说是旱魃作祟。”
“听着倒像是瘟疫。”
“唉,这年头不太平啊,我也听闻一遭奇事,有个老伯亲眼目睹死人起死复生了。具体是个什么个情况,我没问清楚,那老伯边喊边跑,说得语无伦次的。”
崔越翎默默听着,眼皮跳得厉害,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一切如旧,只是隔壁的陆仁竟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咳嗽。偌大的贡院阒寂一片,只有偶然出现的吏卒们的脚步声,以及考生抓耳挠腮的叹气声。
分发食物的时候,崔越翎听见,陆仁声音更弱了:“大人,我没什么胃口,您分给其他人吧。”
崔越翎虽觉得诧异,但没放在心上。他来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考取解元,光耀门楣。
一天后,第三天的考试结束,这第一场考试也算正式告一段落。
在明日第二场到来之际,考生们短暂休憩时间,和往年不同,并不局限于号舍,可以出考场。但活动范围有限,只能在贡院附近,不可回家,会有官兵在四周巡查。
崔越翎提着考篮,走出考场。
一矮胖考生注意到他,凑过来问:“这位兄台贵姓?”
“崔。”
对方双眸一亮:“敢问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我哪个也不是。”
那人自觉无趣,悻悻地走开。
落日余晖,丹霞似锦。崔越翎坐在老槐树下,就着葫芦里的水啃着馕饼吃。
倏然,余光瞥见一个晃晃悠悠的影子。
崔越翎抬起头看了过去。
他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粗布麻衣,形销骨立。
就在这时,那人走到墙角坐下。
崔越翎看见了那张脸,动作一顿。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色发暗,呼吸紊乱。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发紫。最骇人的要数他的眼睛,眼底乌青,眼窝深陷,一双瞳仁红得近乎滴血。
最初落座的时候,崔越翎见过他一面。
陆、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