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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显怀

康熙二十八年四月初八,浴佛节。

按例,康熙要去雍和宫上香,礼部提前三日递了仪注,扈从名单,卤簿次序,百官站位,厚厚一沓,康熙翻了一遍,朱笔批了“依议”,却在最后添了一行小字,扈从减半,仪仗从简。

梁九功捧着折子愣了一下,不敢多问,退下去传旨。

四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康熙换了件石青色的纱袍,出了养心殿,御辇已经备好,他却摆了摆手,说走着去,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从养心殿到雍和宫,穿半个皇城,步行少说两刻钟,皇上从前出宫,三步路都要坐辇,今儿怎么改了性子?

但他不敢劝,只能小跑着跟在旁边。

康熙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四月里的日头暖融融的,他过了景运门,沿宫道往东走,梁九功偷眼瞧了瞧皇上的侧脸,见康熙面色如常,步子轻快,才稍稍放了心。

走到半路,康熙忽然停了。

前面是一道月门,通往体顺堂,康熙站在月门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忽然伸手把腰间的带子松了松。

梁九功眼尖,立刻上前:“皇上?”

“这带子紧了。”康熙说得随意,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回去让内务府重新裁一条,放两寸。”

梁九功应了声“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皇上的腰身他最清楚,年初刚量的尺寸,这才几个月,怎么就紧了?

雍和宫上完香,康熙没多留,起驾回宫,路上经过御花园,他让辇停下,说下去走。

梁九功扶他下来,目光无意间扫过康熙的腹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件石青色的纱袍是宽松的,可皇上侧身的时候,腰腹处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度,像是袍子底下塞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四月十五,养心殿东暖阁。

康熙坐在案后批折子,张景泰跪在旁边把脉,这些天他每天来,把完脉就走,不多说一个字,但今日把完脉后,他没有立刻退下。

“皇上,”张景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皇上如今已近两月,按脉象看,胎象稳如磐石,龙气极旺,只是……”他顿了顿,“寻常妇人怀胎,两月尚不显怀,但皇上这胎长得太快,臣担心再过月余,腹部就会明显隆起。”

康熙搁下朱笔,看着他。

张景泰伏在地上:“皇上的常服袍宽松,眼下还遮得住,可到了五六月,怕是……藏不住了。”

康熙半响不说话,其实不用张景泰说,他自己已经感觉到了,这些天他换衣裳时,偶尔低头看一眼,腰腹处确实比从前圆了些,他伸手按下去,掌心里是实的,不是错觉。

“知道了。”他说,“你退下吧。”

张景泰退出去后,康熙坐在案后没动,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暖阁角落那面西洋穿衣镜前,这是去年广东巡抚进贡的,鎏金框子,一人多高,照得人纤毫毕现。

康熙站在镜前,侧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腹。

常服袍是石青色的,宽宽大大,从正面看不出什么,但侧面一照,袍子底下就瞒不住了,那道弧度还不算大,但确确实实存在,像揣了个不大的瓜。

康熙看着镜中的自己,表情很平静。

“梁九功。”

“奴才在。”

“关门。”

梁九功心里一紧,快步走到殿门前,将门合上,又确认了一遍殿外无人,他转过身,垂手站在康熙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康熙没看他,依旧对着镜子。

“梁九功,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皇上,奴才康熙十一年进的宫,康熙十三年拨到皇上身边伺候,到今儿个,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康熙重复了一遍,“朕身边换过多少人,你见了不少,哪次出了事,不是你替朕跑前跑后?朕信你,比信别人多。”

梁九功“扑通”跪下:“奴才这条命都是皇上的。”

康熙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平,不重,却让梁九功不敢抬头。

“朕跟你说一件事。”康熙说,“你听了,烂在肚子里,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知道。”

“奴才明白。”

康熙停了一瞬。

“朕怀了身孕。”

梁九功整个人僵住了,他跪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绷紧,殿里的西洋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响了七八声,他才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没问,没问“怎么可能,皇上您说什么,是不是诊错了”,他只是跪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康熙,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才伺候皇上。”

就这一句话。

康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很淡,却让梁九功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你不问朕怎么回事?”

梁九功摇头:“皇上说了,奴才出了这个门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就不问。”

“起来吧。”

梁九功站起身,垂手立着,等康熙开口。

“太医说月份大了藏不住,朕得提前打算。”康熙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内务府裁新袍子的事你去盯着,就说朕今年腰身涨了,放宽三寸,别让人看出是特意放宽的,后宫的绿头牌先撤了,对外说朕身体不适,太医叮嘱静养,有人来问,就说朕在养心殿批折子,不见。”

梁九功应了声“嗻”。

“还有,”康熙顿了顿,“这事不许跟任何人提,德妃,宜妃,谁都不行,皇子们更不必说。”

梁九功重重点头:“奴才明白,奴才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康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温和:“朕信你。”

梁九功退出养心殿时,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台阶上,四月的晚风吹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板挺直,招手叫来小太监:“去,把养心殿后值房的被褥全换了新的,往后皇上夜里要什么,只管来叫咱家,咱家就歇在外间。”

小太监应声去了,梁九功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皇上怀了身孕,他伺候了十五年的皇上,怀了身孕,这事说出去谁信?可皇上说了,他就信,皇上让他瞒着,他就把嘴缝上。

从今往后,他就是这养心殿里第二道墙。

四月二十,永和宫。

德妃乌雅氏坐在窗下绣花,听见宫女进来禀报,说皇上那边传话来,后宫绿头牌暂时撤了,皇上身体不适,太医叮嘱静养,各宫不必去请安。

德妃搁下绣绷,皱了皱眉:“皇上怎么了?”

“回娘娘,梁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说是前些日子批折子累着了,太医说将养些时日就好。”

德妃沉吟了一会儿,皇上不翻牌子是常事,但把绿头牌全撤了,还特意传话让各宫不必去请安,这就不寻常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永和宫院子里的石榴树。

“去打听打听,养心殿那边什么动静。”

宫女去了半日,回来禀报:“养心殿后值房住了三个太医,已经住了十来天了,每日辰时,未时,戌时各把一次脉,旁的什么都没说,皇上照常上朝批折子,只是不出养心殿的门。”

德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皇上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她就不打听,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她最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四月廿五,夜。

康熙躺在床上,睡不着。

外间的自鸣钟敲了十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腹部,快两个月了,那个弧度比月初更明显了些,躺下来时能摸到一个小小的隆起。

他正按着,掌心忽然传来一下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吐了个泡泡。

康熙的手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又是一下,极细微的,从腹壁深处传来的触碰感,然后归于平静。

康熙在黑暗中睁着眼。

从最初的暴怒,抗拒,到后来的无奈认命,他一直把肚子里这个东西当成一个“麻烦”,一个他打不掉,只能暂且容忍的麻烦,可方才那一下,让他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它是活的。

它在动,在长 ,将来会变成一个会哭,会笑,会叫他“皇阿玛”的孩子。

康熙把手覆在腹上,没有收回。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梁九功的声音低低响起:“皇上,夜深了,明儿还要早朝呢。”

康熙没应声,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声音闷闷的:“梁九功。”

“奴才在。”

“你说,一个男人怀了孩子,该当如何?”

外间静了一瞬。

然后梁九功的声音传进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又像是认真琢磨过的味道:“奴才不懂这个,但奴才想着,孩子既然来了,就是跟皇上有缘,旁的事奴才帮不上忙,可皇上但凡要什么,奴才跑腿就是。”

康熙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他侧躺的轮廓上,他的手掌覆在腹部那个微小的隆起上,像在护着什么。

“你闹了朕快两个月了。”他轻声说,“打不掉你,朕认了,但你给朕听好……”

腹中那个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翻回平躺的姿势,闭上眼。

“睡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