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五月初五,端午。
往年端午,康熙要在西苑观看龙舟竞渡,率皇子们射柳,与群臣宴饮,今年礼部照例递了仪注上来,康熙翻了翻,朱笔批了个“罢”字。
梁九功捧着折子,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康熙的脸色:“皇上,端午是三大节之一,全罢怕是惹人议论,要不……射柳留着,龙舟撤了?”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案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批折子批了一上午,他腰后酸得厉害,方才趁着没人,偷偷用手撑了撑后腰。
这才五月初,离太医说的“五六月藏不住”还有段日子,可他自己清楚,常服袍已经紧了两回了。
“射柳也罢了。”康熙说,“就说朕身体不适,太医叮嘱静养,不宜操劳,端午宴改成各宫自己在宫里过,不必来养心殿谢恩。”
梁九功应了声“嗻”,退出去传旨,他这些天跑上跑下,把康熙的意思办得滴水不漏,可心里越来越犯愁。
皇上这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他每日跟在康熙身后,看得最清楚,方才皇上起身时,袍子贴在腰上,那弧度已经瞒不住眼尖的人了。
五月初七,养心殿东暖阁。
张景泰把完脉,没有立刻收手,他换到康熙左手,又诊了一回,眉头微微拧着。
“说。”康熙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回皇上,胎象极稳,只是臣摸着,胎儿似比寻常月份大了不少,照这个长法,再过半月,皇上的常服袍怕是……”
康熙睁开眼:“半月?”
“臣估摸着,五月底之前,就瞒不住了。”
康熙没说话,殿里静了片刻。
“若要离宫待产,”张景泰斟酌着开口,“臣建议趁早,五月中旬动身,还能坐轿,再晚些,路上颠簸,恐伤龙体。”
康熙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张景泰退出去后,康熙让梁九功把内务府总管海善叫来,海善是康熙一手提拔的老人,从内务府笔帖式做起,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办事稳当,嘴也紧,更重要的是,他是康熙自己的人,跟后宫,跟皇子们都没有勾连。
“朕要出宫住一阵子。”康熙开门见山,“你安排一处园子,离京城不要太远,但要僻静,周围不许有闲杂人等,园子里伺候的人,从内务府直接拨,要口紧的,笨些无妨。”
海善躬着身,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嗻”。
“园子里收拾出两进院子,”康熙继续说,“一进给太医住,一进朕住,中间用角门隔着,太医出入不许走正门,另外……”
他顿了顿。
“朕出宫的事,对外只说去巡幸塞外,随行名单你来拟,拟好了给梁九功过目,不许有任何妃嫔随行,皇子公主一个不带。”
海善愣了一下,皇上出巡,不带妃嫔也不带皇子,这事从没有过,但他不敢多嘴,低头应下。
“你去办吧,半月之内,朕要动身。”
五月十二,养心殿。
康熙翻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园子名单,海善办事利落,三天就选定了三处,一处是京城西郊的畅春园,一处是南苑的行宫,还有一处在京北,是前明留下的一处小园子,叫“静园”,地方不大,胜在隐蔽。
康熙的手指停在“静园”上。
“这地方,谁在管着?”
“回皇上,静园从前是前明一个勋贵的别业,本朝收回来之后一直闲置着,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园子地方偏,周围都是农田,最近的村子也在二里地外。”
康熙点了点头:“就这儿让海善把园子收拾出来,围墙加高,外头再设一道卡子,不许闲人靠近,伺候的人不用多,十个太监,五个宫女,够了,全部从内务府直接拨,不许经后宫的手。”
梁九功应声去办。
五月十五,康熙在早朝上宣布了“巡幸塞外”的事,满朝文武没起什么疑心,皇上每年都要出巡,今年不过比往年早些,只有几个老臣多问了两句“何日启銮”“何时回京”,康熙随口应付了过去。
散朝后,康熙把太子胤礽和四阿哥胤禛叫到了上书房。
胤礽今年十六岁,已经是个半大小子,眉眼间有几分康熙年轻时的影子,胤禛比他小一岁,站在旁边,垂手低头,规规矩矩的,康熙看着这两个儿子,忽然想起自己在他们这个年纪时,已经亲政了。
“朕要出巡一阵子,朝里的事,交由你们几个年长的哥哥们看着,胤礽,你是太子,凡事多听师傅们的,别自作主张,胤禛,你帮你二哥盯着点。”
两个皇子齐声应了。
康熙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五月十八,夜。
康熙躺在床上,手覆在腹部,五个月的身孕,腹部的隆起已经藏不住了,即便是宽松的寝衣,也能看出那道明显的弧度,他侧躺着,能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动得比从前更频繁了,有时候是轻轻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有时候是连着好几下,像是翻了个身。
今晚动得格外厉害。
康熙被踢得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引枕上,把手搁在腹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你闹什么?”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朕明天就要出宫了,路上颠,你老实些。”
腹中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康熙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床头的一本《汉书》翻了两页,看不下去了,又搁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朕的皇子公主里,你是最闹腾的一个,还没出来就这样,出来了还了得。”
腹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撒娇。
康熙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几个月来,他从震怒,抗拒到无奈认命,一直绷着,可方才那一下,他居然笑了。
五月十九,天还没亮,康熙的銮驾出了紫禁城。
仪仗从简,扈从减半,康熙坐在御辇里,比平时多垫了两层软褥,腰后塞了个引枕,马车走得慢,一路上稳稳当当的,他却还是觉得颠。
出京城走了两个时辰,到静园门口时,康熙扶着梁九功的手下了车,腰酸得站不直。
“皇上,到了。”梁九功扶着他进了园子。
静园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朴素得很,但海善收拾得仔细,院子里铺了防滑的青石板,廊下摆了几盆石榴,窗纸是新糊的,屋里陈设虽不华丽,却样样齐全。
康熙在正屋里坐下,喝了口热茶,缓了缓,才觉得活过来了。
张景泰跟着进了园子,把康熙的脉,松了口气:“皇上脉象稳,路上虽然颠,但没伤着胎,往后就在园子里静养,臣每日来把脉。”
康熙点了点头,靠在榻上,抬手让众人都退下。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五个月的肚子,圆滚滚的,把寝衣撑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伸手摸了摸,掌心下的皮肤温温热热的,里面的小东西似乎也累了,安安静静地待着。
“到地方了。”康熙说,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话,“这几个月,你就跟朕在这儿待着,等出来了,朕带你回宫。”
腹中,林静瑶蜷着小身子,感受到了康熙语气里的那一点温柔。她动了动,轻轻踢了一下,算是回应。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嘴角弯了弯。
窗外,静园的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红,梁九功站在廊下,指挥着小太监们搬东西,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正屋的窗户。
他跟着皇上十五年了,从没见过皇上这样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
他不知道肚子里是什么,他只知道,皇上让他守着,他就守着。
五月廿三,静园。
康熙在这里住了几天,气色比在宫里好了许多,没有早朝,没有奏折堆成山,他每日就是看看书,散散步,偶尔让梁九功把要紧的折子念给他听。
这日午后,梁九功端着一碗药进来,搁在案上,康熙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安胎的方子换过好几回了,张景泰变着法地调味道,可药终究是药,苦得他舌根发麻,他端起碗,屏着气灌下去,搁下碗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梁九功,你给朕找点蜜饯来。”
梁九功愣了一下,随即应声去了,皇上从前吃药从不皱眉头,更不会要蜜饯,他小跑着去厨房翻了一碟子蜜枣来,康熙拈了一颗含在嘴里,眉头才慢慢松开。
腹中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
康熙低头看了一眼肚子,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朕替你受的苦。”
腹中又动了一下,这次踢得更用力了,踢得康熙“嘶”了一声,扶住了桌沿。
“轻点!”他拍了拍肚子,“再这样,等你出来朕打你屁股。”
梁九功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忍笑忍得辛苦,可不敢笑出声,皇上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还说要打屁股,这话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得惊掉下巴。
康熙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
梁九功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绷住脸:“奴才不敢。”
康熙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把蜜枣碟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又拈了一颗。
五月廿六,张景泰照例来把脉,诊完之后,他没有立刻退下,斟酌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皇上,臣有一事,需得提前准备。”
“说。”
“皇上这胎,长得太快,臣估摸着,怕是不用等到十月,**月间就要生了。”
康熙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六个月了,圆滚滚的,确实比寻常妇人六个月的肚子大了一圈。
“**月?”他皱了皱眉,“你确定?”
“臣不敢确定具体日子,但照这个长法,绝不会拖到十月,臣斗胆请皇上提前让稳婆住进来,以备不时之需。”
康熙想了一会儿。
“你去办,稳婆要口紧的,找两个,住在园子后罩房里,不许跟外人接触,另外……”
他顿了顿。
“这事先别告诉梁九功,朕自己跟他说。”
张景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梁九功管着静园上下所有杂事,稳婆住进来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但皇上要亲自跟梁九功说,那意思就是,稳婆的事由梁九功直接管,不经过张景泰。
“臣明白。”
六月初,静园。
康熙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肚子又大了一圈,六个月的肚子,他站在镜前看,正面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弧度了,好在园子里伺候的人都是海善精挑细选的,嘴紧手笨,见了他大着肚子走来走去,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日午后,康熙在院子里散步,六月的天热起来了,石榴花开过一轮,开始结果了,小小的青果子挂在枝头,他走了一圈,腿有些酸,便坐到廊下的摇椅上歇着。
梁九功端了茶来,康熙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开口。
“梁九功。”
“奴才在。”
“张景泰说,朕这胎**月间就要生。”
梁九功端着茶盘的手稳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奴才记下了。”
“他找了两个稳婆来,住在后罩房,你去安排,稳婆由你直接管,不经过旁人,要什么药材,什么物件,你亲自去办,别让别人经手。”
“嗻。”
康熙看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跟着朕十五年,朕没让你担过这么大的事。”
梁九功躬身道:“皇上信得过奴才,奴才就担得起。”
康熙没再说话,他靠在摇椅上,手搁在腹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石榴树,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的袍子上。
腹中的小东西动了动,轻轻的,像是在伸懒腰,康熙低头看了一眼肚子,嘴角弯了弯。
梁九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伺候皇上十五年,见过皇上在朝堂上的威严,见在战场上的狠厉,可他从没见过皇上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椅子上,手搁在肚子上,嘴角带着笑。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替皇上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