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三月十二,养心殿后值房。
张景泰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值房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摆着一张条案、几把椅子,暗间一张窄榻,铺着粗布褥子,和他一起被“关”进来的还有钱御医和周太医,三人轮班,每日辰时,未时,戌时各把一次脉,记录在册。
此刻张景泰坐在条案前,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本记录康熙的脉象,一本记录用药,还有一本是他偷偷写的,记录他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医书的怪脉。
“张大人,”周太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皇上这胎……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景泰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钱御医在里间咳嗽了一声,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少问,少说,少想,在这宫里,活得久的都是哑巴。”
周太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张景泰低下头,继续写,他写的是:三月十二,辰时,皇上脉象左寸关尺滑而有力,右尺部沉紧,如铁索横江,药后无变化,胎象稳固如初,另,皇上今日问及妇人产子之法,臣不敢答。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三天前康熙问他的那句话还在耳边“有没有办法把它拿掉?”他答了,开了方子,第一剂用红花,桃仁,三棱,莪术,是破血逐瘀的猛药,第二剂加了水蛭,虻虫,更是虎狼之剂,第三剂他亲自盯着煎的,药材分量加到寻常妇人的三倍。
没用,三碗药灌下去,康熙的脉象纹丝不动,倒是把康熙喝得脸色发白,连早朝时都差点撑不住。
第四天,康熙不再让他开方子了。
“不用再试了。”康熙当时坐在养心殿东暖阁里,一只手搭在案上,声音很平,“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数,那东西,打不掉。”
张景泰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明日起,换安胎的方子。”
张景泰猛地抬头,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帝王的目光,不容置疑,不容追问。
“朕要它活着。”康熙说,“朕倒要看看,它到底要怎样。”
三月十五,晴。
皇十四女出生了。
贵人袁氏于辰时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内务府按例报了上来,梁九功捧着折子进养心殿时,康熙正在批阅甘肃巡抚的奏报。
“知道了。”康熙连头都没抬,“按例赏。”
梁九功应了声“嗻”,退到一边,他偷偷看了一眼康熙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但这几日他总觉得皇上有些不对劲,早朝照常,奏折照批,该见的人一个不落地见,可皇上近日不翻牌子了,也不召妃嫔侍寝了,连他最宠的德妃和宜妃派人来问安,都被一句“朕忙”打发了。
更奇怪的是,养心殿后值房住了三个太医,一住就是七八天,寸步不离,梁九功管着皇上的起居,却不敢问那三位太医是来治什么病的。
康熙搁下朱笔,站起身。
“朕去园子里走走。”
梁九功连忙跟上,康熙出了养心殿,沿着宫道往御花园走。三月中旬,御花园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满树雪白,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康熙走得很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地上的花瓣上。
梁九功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
康熙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梁九功。”
“奴才在。”
“你说,一个男人,若是怀了孩子,该当如何?”
梁九功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奴才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
康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居然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自嘲:“朕也没听说过。”
梁九功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他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康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御花园的深处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是一汪小池,池边有几株垂柳,刚抽出嫩黄的芽,康熙走到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中的倒影。
“梁九功,朕若让你办一件事,办了之后,你全家的性命就都系在朕身上了,你办不办?”
梁九功“扑通”跪下:“奴才的命是皇上的,皇上让奴才办什么,奴才就办什么。”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池边,春风吹动他的袍角,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朕要你把养心殿后值房那三个太医的家眷,都接到京郊的皇庄上去,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许他们与外人接触。”
梁九功磕头:“奴才明白。”
“还有。”康熙顿了顿,“从今日起,养心殿所有洒扫、传膳、值夜的宫人,都换成你亲自挑的人,要口紧的,笨些无妨,话少的优先。”
“嗻。”
“退下吧。朕一个人走走。”
梁九功退了下去,康熙独自站在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春衫薄,石青色的袍子下,那处依然是平坦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正在一天天地长着。
“你倒是安稳。”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怨是怒,“闹了这些天,朕拿你没办法,你倒是一点不着急。”
腹中没有回应,但康熙能感觉到那团温热,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急不躁,他伸手按了按腹部,掌心的温度传进去,像是按在一块暖玉上。
他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然后他抬起头,大步往回走,袍角翻飞,步履沉稳,像是做了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
三月二十,养心殿东暖阁。
三个太医跪成一排,张景泰领头,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十几天来康熙的脉象变化。
“念。”康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奏折,手里的朱笔没有停。
张景泰翻开册子,一条一条地念:“三月初九,午时,皇上脉象初现滑利,尺部尤显。三月十一,辰时,滑脉渐固,右尺部出现刚脉一道,如铁索锁关,三月十三,未时,药后脉象无变化,刚脉加固,三月十五,辰时,停用破血药,改服安胎方,皇上自述腹中微有蠕动之感,三月十七,戌时,安胎方后脉象渐稳,蠕动感增多,皇上饮食如常,三月十九,辰时……”
张景泰顿了一下。
“怎么了?”康熙搁下朱笔。
张景泰低着头,声音发紧:“三月十九,辰时,臣把脉时察觉,皇上左尺部之下,另有一脉,细小而圆滑,如珠走盘。”
“何意?”
“这……”张景泰斟酌着措辞,“妇人怀胎四月,方可见胎心脉。皇上这脉,出现得太早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胎中龙气极旺,将寻常四月的胎象,提前催发。”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它在长。”
“回皇上,臣斗胆说一句,它在长,而且长得极快,寻常妇人四个月才显的胎心,皇上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情形。”
康熙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常服袍下依然是平的,但那种蠕动感确实越来越频繁了,夜里批折子时,有时会突然动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伸了个懒腰。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个太医。
“今日三月二十,从明日起,改为五天一报,每次只报一件事,胎象有没有变化,是更稳了,还是不稳了,其他的,不必多言。”
“臣等遵旨。”
三人退下后,康熙独自坐在暖阁里,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的玉兰已经落了大半,康熙看了一会儿,伸手按在自己腹部。
“朕不知道你是什么,”他低声说,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也不知道你要什么,但既然你来了,既然朕打不掉你,那你就好好待着。”
腹中,林静瑶听到了这句话。
她蜷着小身子,感受着康熙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温度透过腹壁,暖暖地罩着她,像是有人在为她撑起一片天。
“天道,”她轻声说,“他好像真的认了。”
天道的声音从光团里传来:“认了。”
“那然后呢?”
“然后,你就安安心心地长大,等他哪一天不再问‘你是什么’,而是问‘你是男是女’的时候,你就离出来不远了。”
林静瑶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外面的风铃叮咚作响,康熙的体温裹着她,暖暖的,她的小手指蜷了蜷,握住了一点点什么,像是握住了希望。
窗外,三月的风穿过御花园,乾清宫的药炉子换成了安胎的方子,苦味淡了些,多了几分黄芪和当归的甘香。
康熙重新翻了牌子,后宫的妃嫔们松了口气,以为皇上终于“好”了,只有梁九功知道,那些牌子翻是翻了,但皇上召妃嫔来,不过是说说话,下下棋,有时甚至只让她们在暖阁里坐一会儿就打发回去。
没人知道皇上到底怎么了。
也没人知道,那个正在长大的小生命,已经悄悄改变了乾清宫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