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在这宫墙内的第一夜，她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将明，才勉强合眼。
梦境光怪陆离。她看见父母在浓烟与火光中朝她伸手，无声流泪；看见已身着龙袍的宗舟璟眼神偏执，将一卷明黄的诏书递到她面前。
“我要立你为后。”
“陛下，这不合祖制，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人会非议……”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可以做到？”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强势，“朕——不需要听令于任何人！朕的承诺，朕一定能兑现！”
她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岁岁，信我。”
*
“小姐？”一声呼唤，将她吵醒。
“该起身了，今日要给娘娘请安。”
她睁开眼，怔怔望着帐顶。
洗漱更衣，她换上沈元贞昨日赏的鹅黄色宫装。
凤仪宫正殿里，早膳已备好。
沈元贞拉她坐在身边，语气亲切：“昨夜睡得可好？初入宫闱，怕是不惯。”
“劳娘娘挂心，臣女尚可。”
“那就好。小厨房特意做了几样青州风味的早点，你尝尝。”
宋今昭看着熟悉的家乡吃食：“谢娘娘厚爱，臣女喜欢。”
沈元贞看着她规矩周全却过分安静的模样，轻叹：“小小年纪，莫要太老成。你......”
话音未落，宫人进来禀报：“娘娘，关贵妃前来请安。”
沈元贞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本宫尚在用膳，请贵妃在殿外稍候。”
宋今昭羽睫轻颤。
让正得圣宠的贵妃在外等候。看来这份不动声色的锋芒，比前世来得更早。
她立刻放下筷子起身：“臣女已用好，不敢耽误娘娘与贵妃叙话，臣女就先行告退了。”
沈元贞对她的识趣颇为满意，笑了笑：“你倒懂事。不过......”
“太子殿下到——！”
殿外通传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宋今昭回头望去。殿门口，杏黄色的身影与绯红色的宫装几乎并肩而入。宗舟璟神色坦然，关明月脸上带着惯有的明艳笑容。
“给母后请安。”宗舟璟行礼，随即解释道，“儿臣过来给母后请安，恰巧在殿外遇见关母妃，便一同进来了。”
他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宋今昭，微微颔首。
沈元贞看到儿子，眼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对关明月那丝不悦也暂且压下：“快起来，赐座。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用过早膳了？”
“儿臣用过了。”宗舟璟在下首坐了。
关明月也袅袅婷婷地行礼：“臣妾给姐姐请安。”
“免礼。”
关明月直起身，目光便似笑非笑地落在了宋今昭身上，语气爽朗依旧：“哟，这才一晚上不见，姐姐身边就多了这么个水灵标志的美人儿？难怪方才让臣妾在外头等着呢，原是藏着娇客。”
沈元贞面色不变，只挥挥手让宋今昭也坐下，才淡淡开口：“这是昭娘，宋家姑娘。家中逢了变故，本宫怜她孤苦，便接进宫来亲自教导些日子。明月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孩子罢了。”
“原来如此。”关明月也落了座，抚了抚衣袖，叹道，“还是姐姐有福气，能有这么个可人儿在身边陪着说说话。不像臣妾，整日对着那几个皮猴似的皇子，想要件贴心小棉袄的福分，却是没有的。”
宋今昭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觉到沈元贞周身的气息微微冷了一瞬。
桌面上，早膳的香气似乎都凝滞了，流淌着一种无声且微妙的较量。
在这片沉寂之中，一道清越的、属于少年的声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宋姑娘。”宗舟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宋今昭身上。
“殿下。”
“昨晚雷雨交加，你可还……睡得好吗？”
宋今昭没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说话。
她只能垂下眼，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绣花，客气回话：“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昨晚睡得还算安稳。”
关明月那双含笑的美眸，滴溜溜地在宗舟璟和宋今昭之间打了个转，噗嗤一声笑出来，打破了殿内微妙的氛围。
“哎哟，本宫瞧着这两个孩子，一个问得关切，一个答得乖巧，看着倒有几分般配呢。”
她话头转向宋今昭，语气亲切了些：“你叫昭娘是吧？”
“是，娘娘。”宋今昭微微颔首。
“既然你如今在姐姐宫里教养，”关明月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沈元贞一眼，笑容依旧明媚，“日后若得了闲，也别总闷在凤仪宫。毓秀宫在西边，离这儿不远，你何时有空，随时过来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儿。本宫那儿别的没有，好茶和新鲜点心管够。”
当着皇后的面，宋今昭不便应承什么，只垂下眼睫，没有立刻接话。
关明月却直接看向沈元贞，笑吟吟地问：“姐姐不会怪我多事，抢你宫里的人吧？”
沈元贞面色不变，只淡淡地说：“妹妹说笑了。昭娘初来乍到，对宫中一切尚不熟悉，先让她安稳些时日。日后若得了空，去妹妹宫中坐坐，开阔眼界，也是好的。”
见状，宋今昭规矩地应道：“是，臣女多谢两位娘娘。”
沈元贞微微点头，将话题拉回正轨：“这几日，你便先在宫中，让岚姑好好教你些基本的宫廷礼仪规矩，免得日后在人前露怯，失了体面。”
礼仪？
宋今昭没有立刻谢恩。前世那些东西，她学了何止几年？
晨昏定省、步摇钗环不能乱响、行走坐卧皆有尺度、斟茶递水的手势角度、应对不同品阶人物的言辞分寸、女红刺绣、品鉴书画、甚至如何不动声色地观察席面菜肴的摆放与缺失……
这一次，她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重复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上。
重活一世，她需要的是真正能让自己立住脚、走出去的依仗。
“回皇后娘娘，”她抬起头，声音比之前清晰些，“宫廷礼仪，沈阿婆在家中已教导过臣女，杏姑平日里也提点过一些，臣女略知一二。”
沈元贞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会推拒。
宋今昭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从重生那一刻起，就在心底盘桓的念头：“臣女斗胆，恳请娘娘……允许臣女读书、识字。”
“臣女想进‘翰墨斋’进学。”
除太子在文华殿单独受教外，翰墨斋便是宫中皇子公主们集中读书习字、接受启蒙教育的地方。
此言一出，不仅沈元贞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连一旁始终含笑看戏的关明月，都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颇为内敛柔弱的小姑娘。
想读书？还想进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地方？
沈元贞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倒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本来，依着旧例，待你礼仪娴熟后，本宫也打算让你去璟儿的文华殿，给他做个伴读，既能识些字，也能陪他说说话。如今你主动想去翰墨斋……也好。”
宋今昭：“臣女多谢娘娘恩典。”
“不过呢，”沈元贞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些不容置疑的威仪，“纵使你言明已学过礼仪，本宫也不能全然听信。宫中规矩森严，错了一丝一毫都可能惹来祸端。今日下午，便让岚姑先考量你一番吧，也让本宫看看，你到底学得如何。”
宋今昭下意识抬眼，看向一直静静侍立在沈元贞身后的女官，岚姑。她是沈元贞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如今是凤仪宫的掌事姑姑，为人严谨端方，一丝不苟。
此刻，岚姑也正看着她，目光平和，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是，臣女明白。”宋今昭应下。
沈元贞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自刚才起就异常安静的宗舟璟。只见少年太子的目光，竟仍落在宋今昭低垂的发顶和纤细的脖颈上，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专注与深思。
沈元贞见状，与身旁的关明月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轻轻咳嗽了一声。
宗舟璟恍然回神，敛去眼中情绪。
关明月以袖掩唇，轻笑打趣：“太子殿下这是听入神了？还是觉得这新来的小伴读……格外合眼缘？”
宋今昭指尖微蜷，仍不抬眼，只将目光定在沈元贞裙摆的凤凰刺绣上，心中却泛起疑虑：不对劲。
“璟儿，”沈元贞温声催促，“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去文华殿吧，莫让太傅久等。”
宗舟璟闻言，起身行礼：“是，儿臣这便去。母后不必挂心。”
关明月也在一旁笑着嘱咐：“太子殿下可要更加勤勉用功才是，日后，本宫那两个不成器的皇儿，还指望着他们大哥多多教导提携呢。舟瑜和舟珩，可都仰仗着他们长兄了。”
这话倒是不假。宋今昭记得，前世的宗舟璟对弟妹们确实颇为宽厚友爱，即便沈元贞不喜关贵妃所出的皇子，他也从未因此苛待过异母弟弟们。
果然，宗舟璟闻言，正色道：“关母妃言重了。舟瑜、舟珩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自当照拂。请您放心。”
“儿臣告退。”
宋今昭立刻站起身，依着最标准的宫规，垂首敛目：“恭送太子殿下。”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她始终没有抬头。
宗舟璟的脚步声远去。
宋今昭刚暗暗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重新落座，关明月也在侍女的搀扶下优雅起身。
“姐姐这里既有正事要忙，臣妾便不打扰了。”她笑意盈盈，“明日再来给姐姐请安。”
沈元贞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恭送贵妃娘娘。”宋今昭再次行礼，态度依旧恭敬得体。
待关明月的身影也消失在殿门外，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
宋今昭没有坐下。她直接转向岚姑，微微抬起了头：“岚姑，臣女准备好了。不知何时开始测试？”
沈元贞和岚姑俱是一愣。
沈元贞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毫无畏缩的小姑娘，眼中讶异更浓，随即却化作一丝真实的兴味。
她抬手，用指尖虚点了点宋今昭，对岚姑笑道：“你瞧瞧这丫头，倒是比我们还急？就这么有把握？”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宋今昭：“正好，本宫今日也无甚要事。岚姑，你去准备。这第一场考校……便由本宫亲自来。”
宋今昭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求学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