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比难产时身体撕裂的痛楚,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这一世,两人之间便彻底没有了其他的羁绊。
她一直低下头,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阿婆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笑呵呵地看着并立的两个小人儿,越看越觉得满意。
“瞧瞧,这两个孩子,年岁相当,站在一处,模样气质倒也颇为相衬呢。”
宋今昭猛地咬住下唇内侧,鼻腔酸涩得发痛,她强迫自己用平稳到近乎麻木的声调开口:
“臣女父母早逝,孤苦无依,幸得老夫人垂怜庇护,方能有幸踏入宫门,得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天颜。“
”臣女自知鄙陋,承蒙娘娘不弃,然而……”
她的话尚未说完,一个清越的声音却打断了她。
“母后,外祖母。”
是宗舟璟。
“儿臣虽与宋姑娘初次见面,却不知为何,觉得颇为投缘。许是宋姑娘气度沉静,令人见之忘俗。”
宋今昭愕然,再次抬头。投缘?什么投缘?
沈元贞与沈阿婆闻言,对视一眼,眼中均有笑意与了然。
沈元贞显然心情更好了,她笑着点头:“难得璟儿如此说。昭娘这孩子,本宫瞧着也喜欢,今后就留在凤仪宫,跟在本宫身边,由本宫亲自教导些规矩学问。“
”平日里,若是得空,便去文华殿,给你做个伴读、书童,你们年岁相仿,正好一处进益。璟儿,你看可好?”
宗舟璟已经躬身,利落地应下:“儿臣觉得甚好。多谢母后安排。”
“昭娘,还愣着做什么?”高座上,沈阿婆带着笑意的提醒传来。
宋今昭恍然回神,压下满心的混乱与不愿,依着最标准的宫礼,缓缓伏下身去,前额轻轻贴上冰凉光滑的金砖。
“臣女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声音平静,无波无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伏地的姿态里,藏着怎样的麻木与认命。
兜兜转转,避无可避。
没过多久,沈元贞想与母亲叙旧,便让宋今昭退下,在宫中随意走走。
退出凤仪宫正殿时,宋今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殿内,沈皇后握着母亲的手低声说话。沈阿婆微微侧身,耐心倾听,不时点头。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母女亲昵、共享天伦的和谐图景。宋今昭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母亲还在,肯定也会这样,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女儿家的事。
可惜,没有如果。
她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宋姑娘。”
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今昭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闭了闭眼,压下情绪,她转身行礼:“太子殿下。”
宗舟璟站在几步之外,杏黄蟒袍在日光下格外耀眼。
“方才母后说了,呃,让我们一处进益。今日天气甚好,我正想去太液池边钓鱼。宋姑娘可愿同往?”
钓鱼。
前世,他最爱钓鱼。
——“岁岁,走,今天非得钓上那条总偷吃饵的红鲤不可!”
——“好呀,不过殿下可要说话算话,钓上来今晚就让小厨房加菜。”
——“哈!瞧!好大一条!岁岁,快拿网兜!”
——“来了来了!殿下真厉害!”
她用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去。不愿再靠近。
那些温暖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尝过一次,便已肝肠寸断,岂敢再试?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臣女……不喜垂钓之事。恐扰了殿下闲情雅致,臣女告退。”
话未说完,她已行礼转身,几乎带着几分仓促离开。浅蓝裙摆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乱的风。
走出几步,身后并无动静。他没有叫住她。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失落。
她走出凤仪宫靠着外墙,宫道狭长,朱红高墙压着一线天空,让人喘不过气。
这一世,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依旧被留在宫中,依旧要面对他。
“唉……”一声轻叹不自觉溢出。
“小小年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叹什么气啊?”
带笑的女声从旁传来,爽利又熟悉。
宋今昭心头微跳,身体已本能地敛衽行礼,眼睛盯着地面绣鞋前的一小块金砖:“臣女宋今昭,给关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哟,倒是机灵。起来吧。”那声音里笑意更浓。
“本宫瞧你面生得很,新进宫的?凤仪宫的?”
宋今昭这才缓缓直起身,小心地抬起眼帘。
眼前女子身着绯红色宫装,梳着华丽的飞仙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眉眼明艳,神采飞扬。正是那位宠冠六宫、诞育了三位皇子的关贵妃,关明月。
可时间不对。
前世,她与关明月初次相识,是在入宫后的第一个秋天。那时,关明月来凤仪宫给沈元贞请安,见宋今昭已经学了不少规矩了,沈元贞便命她在一旁侍奉。绝不是今日。
时间线,又乱了。
记忆涌来。最初她们只是点头之交,后来因沈元贞的态度微妙,她在东宫步履维艰,是关明月偶然撞见她被何淑贤刁难,出手解围。
——“小丫头,在这宫里,光守着规矩、不争不抢,是活不下去的。你不害人,也得防着别人害你。”
——“本宫瞧你顺眼,提醒你一句,皇后是你养母不假,可她首先是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有些事,你得自己心里有杆秤。”
——“今日这鱼翅粥不错,本宫喝着好,也给你送了一份。瞧你瘦的,那东宫是缺你吃穿了?”
那东宫三年孤寂清冷的岁月里,关明月是为数不多给予她温暖和庇护的人。虽然她知道,这份庇护或许也有关贵妃自身与皇后微妙的制衡考量。可最后呢?就连她被殉葬,她都帮不了。
如今,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关明月,宋今昭心中五味杂陈。
故人依旧,甚至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鲜活的明艳。可越是如此,想起她前世的结局,便越是觉得悲哀与无力。
“本宫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关明月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小丫头,心事倒重。说说,为何叹气?”
宋今昭收敛心神,垂下眼睫:“臣女新近丧亲,心中悲切,一时失态,请娘娘恕罪。“
”臣女不敢打扰娘娘雅兴,这便告退。”说完,她行礼转身,径直回了凤仪宫。
“娘娘!”身旁大宫女低声不平,“这不知哪来的丫头,如此无礼!竟敢不等娘娘示下便自行离去,实在……”
关明月抬手,止住了宫女的话头。她望着宋今昭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抹浅蓝色在朱红宫墙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美眸微眯,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无妨。这丫头……有点意思。瞧着温顺恭谨,骨子里却带着刺儿。”
她顿了顿,侧头吩咐道:“去给本宫查查,这宋今昭……究竟是何来历,今日又是为何入宫。”
“是,娘娘。”
很快,凤仪宫偏殿被收拾出来,成了宋今昭的临时住处。
沈元贞当众宣布,在她亲自教导规矩期间,宋今昭便住在这里。
消息不过半日便传开。
探究、羡慕、嫉妒的目光,悄悄落在她身上。送来的器物比份例更精致,宫人态度格外恭敬。连路过的小太监见了她,也远远行礼避让。
细碎的议论随风而来——
“这宋姑娘,怕是皇后娘娘替太子相看的未来太子妃。”
“嘘,小声些。娘娘亲自教养,可是天大的体面。”
“家世虽薄,可娘娘喜欢啊。”
这些话,总能钻进她耳中。
前世的她,也曾为这份“特殊”暗自欢喜。可如今,她只在想一件事:要怎样,才能出宫?
*
入夜,偏殿内烛火昏黄。
杏姑替她掖好被角,茶香和酒香也各自在外间的榻上安置了。
宋今昭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刺绣花纹。听到殿内其他三人平稳的呼吸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
一人,为她而死。
一人,背叛她而去。
一人,将陪她走过最漫长的孤寂,却也承担了她最多的忽视。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夜空,紧接着是耀眼的闪电瞬间照亮窗棂。
宋今昭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锦被。
“小姐最怕打雷了。”外间,传来酒香带着睡意的小声嘀咕,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事,酒香你睡。”
杏姑也醒了,走到内间床边:“可吓着了?杏姑在这儿呢。”
宋今昭摇摇头:“真的没事,杏姑。你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好说歹说,才劝走了杏姑。听着三人的呼吸声再次变得绵长平稳,宋今昭才缓缓坐起身,靠在冰凉的床柱上。
她一直都怕雷。那种劈开天地的巨响,总让她想起父母去世那夜,火光映天时的爆裂声。
“岁岁。”
记忆的潮水,总在不设防时涌来。是宗舟璟的脸,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已经初具锋芒,却在雷声滚过时,急匆匆翻窗闯入她暂居的偏院,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不怕,我在这儿陪着你。”
那晚雨急风狂,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他就那样坐在她的床榻边脚踏上,她竟真的安安稳稳、迷迷糊糊地睡去。天亮时,雷雨停歇,他仍坐在原地,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后来才知道,他为此误了早朝的时辰,被先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斥责,罚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碍事。”当她红着眼问他时,他却只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眸清澈明亮,里面满满当当,映着的全是她惊慌未褪的影子。
不碍事。他曾为她扛下过多少“不碍事”的责罚与非议?
宋今昭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任由冰凉的绸缎贴着皮肤。
她想着他现在十四岁飞扬跳脱的样子,想着他未来二十六岁君临天下却眉宇深锁的模样,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作一团,最后只剩下满口苦涩。
宋今昭,醒醒吧。你和他,从来就不在一条路上。他是九重宫阙之上注定俯瞰众生的储君,你呢?一个连父母庇佑都已失去的孤女。前世种种,还不够让你明白吗?门第、权势、子嗣、朝堂平衡……哪一样,是你们那点情爱能抵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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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宫墙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