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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陌路

见她垂眸不语,沈阿婆以为她被说动,脸色缓了些,扬声吩咐:“茶香,酒香,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伺候你们家小姐梳洗。”

房门应声而开,两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头低着头走进来。

宋今昭的目光,立刻落在左边那个身影上。

茶香。

十二年后,她会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宗舟璟的寝殿里。

可眼前的她,才十岁。脸还带着稚气,神情温顺无害。

“小姐,让奴婢给您梳头。”茶香扶她到妆台前,拿起桃木梳。酒香在一旁捧起水蓝色衣裙。

镜子里,是十二岁的稚嫩的自己。

她看着镜中三人。

茶香,酒香。名字是她七岁起的。

那年在父亲书房外,听见一句“茶香入梦远,酒香染衣深”。她觉得好听,央着父亲给新买的两个小丫头用上。父亲笑着摸她的头:“岁岁喜欢,就叫这个。”

后来那场大火,母亲把她们三个一起塞进地窖。黑暗,灼热,哭喊。她们抱在一起发抖。直到探亲刚回来的杏姑和沈阿婆把她们救了出来。

后来进宫,步步惊心。多少冷眼暗箭,都是她们三人一起熬过来的。她分她们点心,夜里怕黑就让她们轮流陪睡。她们是主仆,也是相依为命的姐妹。

成为太子嫔后,日子更难。酒香性子烈,为她挡过何淑贤宫人泼的热茶,呛过克扣份例的掌事,背地里不知挨了多少罚。茶香总是温柔细心,在她思念远在边关的宗舟璟而哭时,默默陪在一旁。可谁想到……

宋今昭的目光不免多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茶香。

“小姐,梳好了。”茶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眼。发髻绾得规规矩矩,珠花简单。水蓝衣裙衬得她肤色雪白。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嗯。”她轻声应了,起身。

沈阿婆已在门外等着,打量她一番,满意地点头:“真好看。走吧,别让宫里贵人等。”

马车早就备好了。宋今昭被沈阿婆扶着上了车,杏姑、茶香和酒香三人跟在车旁走。

车里很安静。她的手无意识地蜷着,心乱如麻。难道又要像上一世一样,沿着这条路,驶向既定的结局?

她悄悄掀开一点车帘,想要呼吸外头的空气,目光却落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杏姑走得稳,神情还带着几分期待。

上一世,也是这样。她满心希望地跟着她进宫,盼着她有个好前程。

可后来呢?她的血,染红了她的视线,也带走了她腹中刚有的孩子。

那是她和宗舟璟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欢喜。

当时宗舟璟正在边关,与大朔生死对抗。消息传来,他不顾皇命,日夜兼程赶回来。等着他的,是她流产的消息,杏姑的惨死,父皇震怒的责罚。

这个“擅离职守”的罪名,成了他与何淑贤一同被发配边关三年的由头。

杏姑,对不起。上辈子,是我没用、没护住你。这辈子,我该怎么才能让你平安到老?

“昭娘怎么了?”杏姑似有察觉,转过头关切地看过来。

宋今昭压下情绪:“没事。你们要是走累了就上车歇会儿。车里……还有地方。”

车外安静了一瞬。

杏姑的声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昭娘心善,我们不累。”

沈阿婆坐在马车主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眼中露出赞许,伸手握住宋今昭有点凉的手:“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她顿了顿:“可宫墙里,人心难测。最容不下的,往往就是‘善良’。”

她轻轻拍了拍宋今昭的手背,目光有些复杂:“哎。”

“我执意带你进宫。只盼你爹娘在九泉之下,不要怨我。”

宋今昭垂下眼,没有回答,心里却像翻江倒海。

父母会不会怨沈阿婆,她不知道。但她很怨前世的自己。怨自己软弱、无能、没用,一个人都护不住、留不住。

马车碾过青石,穿过一道道高大的宫门。宦官尖细的通报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终于,马车停了。

宋今昭跟在沈阿婆身后,走进皇后居住的凤仪宫正殿。

殿中熏香袅袅,陈设华丽。

凤座上的女子容貌端庄,眉眼间与沈阿婆有几分相似。

宋今昭按着记忆中的礼节整理衣襟,低头随沈阿婆跪拜。

“臣女宋今昭,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前世她说这话时,满是紧张与讨好,如今声音却疏淡了许多。

沈元贞见到母亲,露出真心的笑意,忙招手:“母亲快起来,坐近些说话。”

沈阿婆谢恩上前,在下首锦凳坐下。

沈元贞这才看向仍跪在殿中的小女孩。

“这就是母亲信里提到的昭娘吧?”

“正是。”沈阿婆含笑点头,“她父亲宋悯是青州府同知,为官清廉,可惜……唉。这是他的独女今昭,我们都叫她昭娘。”

沈元贞听完,目光落在宋今昭身上,带着打量:“瞧着倒是个齐整规矩的孩子。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宋今昭依言抬头,目光仍落在金砖上,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秀气的下巴。

“模样确实标致,是个美人胚子。”沈元贞轻轻点头,语气里多了点怜惜。

“你家里的事,本宫听说了。节哀,你别太难过,往后你就住在凤仪宫吧,安心待着就是。”

又要进宫了吗?重生一次还是无法改变这个命运?可是如今不得不......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她再次低头,声音平稳无波。

沈元贞正要再问,殿外忽然传来清亮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少年带着喘息的嗓音:

“母后!听说外祖母来了?是不是带了好玩的?”

听见声音,宋今昭忘了规矩,本能地猛然回头。

逆着殿外明亮的日光,一个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的少年大步跨入殿中。

十四岁的年纪,已生得俊朗挺拔,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宗舟璟。她的丈夫。

此刻,他走进殿内,笑着环视殿内。

不对。

宋今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身侧的手指立马蜷缩起来。前世她入宫的第一天,他并不在凤仪宫。他们的初见,是几日后的后花园。那时她正陪着沈元贞赏花。

怎么回事?时间线变了?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步伐轻快地走近,向皇后和外祖母行礼。

“给母后请安,给外祖母请安。”

她这才再次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压入眼底,换上那副安静、恭顺的模样。

沈元贞有些意外:“璟儿?此时你不该在文华殿进学?”

宗舟璟笑道:“今日先生讲通鉴卷三十七,儿臣前几日已读过,答得顺畅,便早早散学。听闻外祖母入宫,便来请安。”

他转向沈阿婆,语气很是亲昵:“外祖母何时到的?怎也不提前告诉孙儿一声?”

“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阿婆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刚到不久!你这孩子,又长高了不少。外祖母可是天天念叨你。”

“孙儿也想念外祖母。”他坦率应声,目光自然落在那道静静跪着的蓝色身影上,“这位姑娘是……?”

沈元贞温声道:“她叫今昭,是你外祖母带进宫的,是个懂事的孩子。”

话已至此,宋今昭不得不再次面向他。她稳住微微发颤的呼吸,依礼俯身。

“臣女宋今昭,见过太子殿下。”

殿中静了一瞬。

宋今昭忍不住,极快地抬了一下眼。然后,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少年太子正看着她。

刹那之间,记忆如洪水决堤。

十四岁的他,在后花园海棠树下,折花递她:“给你。母后让你学那么多,也该看看花。”

十五岁,文华殿偏殿,两人挤在一张书案后作画,被太傅抓个正着,他被罚抄《礼记》二十遍。

十六岁,上元灯夜,他偷偷带她溜出宫,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在漫天烟火下低声说:“岁岁,你看,真好看。”

十七岁,北境战报传来,他请缨监军。离京前夜翻墙进她院子:“放心,我会很快回来。”

十八岁凯旋归来,他在凤仪宫握住她的手,和沈元贞说:“母后,我此生非岁岁不娶。”

十九岁,京城水患,流感蔓延,他奉命赈灾,她在佛前祈求他平安。他握着她的手:“有你为我祈福,我怕什么?”

二十岁,朝堂为“太子妃”之位,暗流汹涌,他在书房枯坐整夜,把脸埋进她掌心:“岁岁,我们该怎么办?”

二十一岁,圣旨已下,大婚前夕,他红着眼冲进她的屋子,一遍遍说“对不起”,泪水滚烫。

那些甜蜜、酸楚、炙热与绝望的过往,随着这张稚嫩却熟悉的脸,一瞬间将她淹没。

清朗的声音响起,彬彬有礼。

“宋姑娘好。”

宋今昭浑身一僵。

宋……姑娘?

呵。

她在心底无声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岁岁,对不起。太子妃之位……是我对不起你。”

——“岁岁,终有一日,凤冠霞帔,明媒正娶,你必是我唯一的正妻!”

前世的他,从未如此刻板地称呼过她。

从相识那天起,他唤的一直是岁岁。

连沈元贞他们都不知道的,她的乳名。

原来,没有了那些共同经历的岁月,没有了刻骨铭心的爱恋,她于他,不过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需要客套的“宋姑娘”。

那个会唤她“岁岁”的宗舟璟,终究是随着她的死亡,彻底留在了上一世。

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是全新的、与她再无瓜葛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