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醒了!快!看到头了!用力——!”
“为了小皇子,再撑一口气!”
痛。
这是一种撕裂骨血的痛,几乎把宋今昭整个人劈开。汗水浸透锦褥,冰冷黏腻,混着温热的血,一寸寸蔓延。
门外喧闹声越来越高。
“皇上!产房血腥污秽,关乎国运,万万不可进去——!”
“不可。”
“拦住皇上!”
“哐当——”
门被撞开。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直冲榻前。
光影摇晃间,宗舟璟那张煞白的脸闯入她模糊的视线。
“岁岁!”他跪在榻边,死死握住她汗湿冰凉的手。
“看着我!你怎么样?再坚持一下!”
宋今昭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凭着本能,回握住他。
“对不起……岁岁……是我没有护好你……”他的声音发颤,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
“是我的错。孩子快出来了……我已经拟好废后诏书,立你为后。再坚持一下好吗?”
他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身体里的温度,随着血一点点流走。视线开始发黑。
“岁岁!别睡——”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黑暗温柔又冷酷地漫上来。
没有时间。没有感觉。只有空无。
“宋今昭。”
谁?
谁在叫她?
她想睁眼,却只有无边漆黑。
“若命运让你再选一次,你会选什么?”
选?她怔住。
“若重来一次,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这句话像冰针,刺破她的麻木。
她有过选择吗?
十二岁那年,父母葬身火海。她被邻居沈阿婆救下,带进宫中,由皇后沈元贞亲自教养。那时她只是个失去一切的孩子。除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有得选吗?
后来住进东宫偏殿,与太子宗舟璟朝夕相处。七年光阴,从懵懂到动心。这是皇后与沈家为她划定的轨道。除了交付真心,她有的选吗?
太子妃遴选在即,人人都说她会是正妃。连宗舟璟都备好了彩礼。可一纸诏书,风云突变,家世显赫的何淑贤成了正妃,她沦为侧室。她一个孤女,面对皇权与家族,她有得选吗?
大婚后,宗舟璟独宠于她。正宫被冷落,朝野非议四起。她劝过,他却不听,反而将她护得更紧,与父皇母后的关系日渐冰冷。“狐媚”“善妒”的骂名全落在她身上,她却只能承受。她有得选吗?
皇帝一纸令下,命太子携太子妃远赴边关,明为历练,实为求嫡。她被独留深宫,三年孤寂。连皇后都渐渐疏远。她日复一日等他归来。她有得选吗?
宗舟璟登基,要废后立她。她怀着身孕,站在风暴中央。一边是他的偏爱,一边是太后的冷眼与朝堂暗流。她依旧只能等。她有得选吗?
直到今日,在即将戴上后冠之前。她撞见自己的贴身丫头在他的房间里衣衫不整。惊痛之下,血染裙裾,躺在冰冷的产床上,感受着生命连同未出世的孩子一点点流逝……
这一切,她有的选吗?
没有。
从来没有。
她的人生,就像一枚精致的棋子,被更强大的手摆布在名为“东宫”、名为“帝王之爱”的棋盘上。
每一步,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每一次“得到”,都伴随着更惨痛的“失去”。
“如果——”那声音再次响起。
“我有得选吗?!”她猛地打断。
那沉寂了许久、几乎被她遗忘的,属于少女时代的勇气,在这一片虚无的绝境中,破土而出:“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力。”
沉默片刻。
那声音缓缓道:“若这一次,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由你来选呢?你会如何选?”
选择的权利?
这个陌生的词汇,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首先浮现的,是宗舟璟的脸。
不管是他十四岁时飞扬的眉眼,十八岁时灯下许愿的认真,二十岁从边关来信里的思念,还是刚刚在产房里绝望的眼神......他们之间,确有真情,浓烈到不惜与全世界为敌。可也是这份爱,把她烧得尸骨无存。
然后是沈元贞。
将她一介孤女教养得亭亭玉立的皇后,曾给过她母亲般的温暖。可后来,那温暖渐渐变成了规劝、疏离,乃至最后,关于殉葬名单那不容置疑的冷漠。她不知如何弥合那道日益加深的裂痕。
贵妃关明月的面孔也清晰起来。
在最孤寂的岁月里,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贵妃,给过她难得的、不带太多算计的关怀与点拨。可这抹暖色,最终却被一道殉葬的懿旨,残忍地抹去。
还有好多人.....
一幅幅画面,一段段情感,喜悦的,悲伤的,温暖的,冰冷的,忠诚的,背叛的……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
而这一切的起点与终点,都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东宫。
她因它而荣耀,因它而得到爱情,也因它而失去生命。
够了。
若真有一次选择......
宋今昭在黑暗中抬头:“这一次——”
“我要出东宫。”
周围再次混沌。
*
再睁眼时,宋今昭躺在火海里。
“父亲!母亲!”她想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岁岁!活下去!”
这是十二岁的那场大火。烧尽了她的家,也带走了她的父母。
下一瞬,腹部残留的剧痛骤然袭来。清晰、尖锐,流血不止。
“不!”宋今昭猛地坐起。
她颤抖着摸向小腹,平的。什么……情况?
难道是梦?
她僵硬地低头。那双手小了一圈,细瘦青涩。身上穿着素白寝衣。
“咚咚。”
“昭娘,怎么了?醒了?”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杏姑。她最亲近、最得力的嬷嬷,也是她母亲的奶娘。
自从父母不在后,她便一直照顾着自己。然而大婚不到半年,太子妃何淑贤诬陷她偷盗。杏姑为自证清白,当场撞柱而亡。她的死,也带走了宋今昭的第一个孩子。
“杏姑……你……”宋今昭怔怔看着她。
鲜活的,温热的。
所以,那个“选择”是真的?她....重生了?
荒谬与惊惧同时攫住她。
“现在是几年?皇帝是谁?”
杏姑脸色瞬间惨白,她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这话能乱说吗!”
“如今是永熙十五年,天下太平,圣躬康健。今天我们还要跟沈阿婆进宫呢,让人听见可不得了!”
永熙十五年。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二岁这年,一切还没开始,也即将重新开始的这一天。
她望向门外。
她知道,很快沈阿婆会推门进来,带她走进那座困了她半生的朱红宫墙。那座困住她半生的牢笼。
“昭娘你怎么了?别吓杏姑啊!”杏姑的脸在眼前放大,“是不是又想你父母了?难受就哭出来。”
宋今昭这才察觉脸上全是泪。
十二岁的身体,哪里装得下二十四岁灵魂的悔恨与绝望。
杏姑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哭了,杏姑在呢。”
“老爷夫人在天之灵,会保佑小姐的。”
宋今昭紧紧抱住她,用力得几乎发抖。
她怕一松手,杏姑又会死在自己面前。既然重来一次......一个冰冷的念头,压过所有情绪。
宗舟璟,对不起。这一世,我不想再爱你了。
光是想到这句话,心口便一阵剧痛,像被生生挖去一块。可她必须放手。
上一世,他为了爱她,付出了多少。父子离心、群臣非议、后宫空置、子嗣断绝。他本该是海阔天空的太子,是儿孙满堂的帝王。而不是困在她身边,与天下为敌。
而她,也累了,怕了。宫墙十二年,步步惊心。爱他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与运气。最后换来的,却是背叛。
既然这一次,她有选择,那就出东宫。去看一看,没有他、没有那座华丽牢笼的人生,会是怎样的颜色。
“杏姑。”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们……能不进宫吗?”
杏姑的身体明显僵住:“你说什么傻话呢?能进宫,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更何况沈阿婆是皇后娘娘的生母,与老爷夫人交好,我们感激都来不及,怎么能不去?”
“吱呀——”
门被推开,沈阿婆走了进来。
暗紫色锦缎袄裙衬得她气度温和,发髻一丝不乱。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目光一扫,便看见床上相拥的主仆,还有宋今昭红肿的眼睛。
“昭娘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杏姑的位置,握住宋今昭冰凉的手,轻轻拍着。
宋今昭鼻尖一酸。
前世,正是沈阿婆的庇护与筹谋,让她在孤女时有了依靠。哪怕那里面掺着为沈家、为皇后稳固地位的私心。但这份恩情,却是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阿婆,我……不想进宫。”
沈阿婆的手微微一顿。她与杏姑对视一眼,片刻后,她叹了口气。
“昭娘啊,阿婆知道你害怕。可你得想想以后。如今你孤身一人,若没有依靠,这世道,一介孤女,如何立足?”
她抚了抚宋今昭的头发:“我女儿是当朝皇后,最是仁厚。你模样好,家世清白,性子温柔,只要得她喜欢,日后自有福气。也算有了这世上最硬的靠山。”
“阿婆是为你好。”
屋里安静下来。
宋今昭垂着眼,没有说话。
难道重来一次,她还是避不开这道宫门?难道还要再走一遍那条路?再重蹈覆辙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