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凤仪宫侧殿的花厅被布置得如同一处特别的考场。
沈元贞端坐主位,岚姑侍立一旁,手持一本素色册子,准备记录。沈阿婆也被请来,坐在一旁,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杏姑则有些紧张地站在角落。
宋今昭站在厅中,背脊挺直,目光平静。
“先从女红开始吧。”沈元贞缓缓开口,“绣个简单的帕子,让本宫看看你的功底。”
宫女捧来绣架、各色丝线并一方素白锦帕。宋今昭略一沉吟,并未选择常见的花鸟,而是拿起最细的针,穿上了青碧与银灰两色丝线。
她的手指极为灵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方素帕上,便呈现出一幅意境清远的《细雨修竹图》。竹叶在“细雨”中低垂,韧而不折,针脚细密,配色淡雅,气韵生动。
岚姑眼中已露出讶异。沈元贞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尚可。看来宋家确曾用心栽培。试试茶道吧。”
茶具被一一摆上。
宋今昭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她选的是今春新贡的“云雾青”,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分茶……每一个步骤都精准且优雅,最终分出的茶汤,色泽清亮,茶香袅袅。
她将第一盏茶恭敬奉于沈元贞面前:“娘娘请用。”
沈元贞接过,浅啜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温度也恰到好处。她放下茶盏,看向宋今昭的目光带了些惊喜:“你怎知本宫素喜偏淡一些的茶汤?”
宋今昭垂眸:“臣女观娘娘殿中所用熏香清雅,席上点心亦不过甜,故斗胆猜测。”
这其实是前世她在沈元贞身边多年留心所知,此刻自然不能言明。
沈元贞未置可否,却对岚姑道:“记下,茶道,优。”
接下来的考核,仿佛打开了一个个惊人的匣子。
膳食鉴赏。
宫女端上几道未曾报名的精致小点,宋今昭仅观其形、嗅其味,便能准确说出主要用料,甚至点出其中一道莲子酥“火候稍过,莲芯的微苦未能完全化去”。惊得小厨房跟来的掌事嬷嬷瞪大了眼。
女德典籍。
岚姑抽问《女诫》、《内训》中偏僻章节,宋今昭不仅能流畅背诵释义,更能引经据典,提出自己的见解。
花艺。
恰好御花园为各宫主位送来新摘的应季花卉,其中送至凤仪宫的是一大束略显杂乱的秋菊、丹桂与几枝枫叶。宋今昭接过花剪,略作端详,便动手修剪。去芜存菁,高低错落,不过片刻,一盆原本堆砌的花束,便成了案头一幅颇有野趣的“秋意图”,菊花凌霜,丹桂飘香,枫叶点染。沈阿婆忍不住出声赞叹:“好!这摆放,瞧着就舒心!”
......
沈元贞眼中惊讶愈浓,忽然吩咐道:“取本宫的‘九霄环佩’来。”
当那张珍贵无比的古琴被小心抬上时,宋今昭面色如常,净手调弦,试了几个音后,指尖流淌而出的,是一曲清越孤高的《梅花三弄》。琴音泠泠,竟将这张名琴的音色特质发挥出七八分。
古筝亦如是,一曲《高山流水》,虽气韵稍欠磅礴,但指法娴熟,意境已显。
绘画考核时,宋今昭婉拒了工笔花鸟的建议,只讨要了最简单的笔墨。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笔走龙蛇,竟是一幅写意山水,笔触虽简,远山近水、扁舟孤鸿的意境却跃然纸上。
沈元贞坐直了身体,沈阿婆已看得合不拢嘴,杏姑更是傻了眼。
她日夜陪伴的小姐,何时学了这一身惊天本领?老爷夫人在时,也未曾请过这般多的先生啊!
而最让众人跌破眼镜的,还在后面。
沈元贞示意岚姑捧来几本账册,是凤仪宫近两月的日常用度簿子,其中不乏宫人惯用的、隐晦的记档手法。
“看看这个,可能看出些什么?”沈元贞的语气已带上了一丝不信邪的试探。她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地方官家小姐,连深宫账目都能精通。
宋今昭双手接过,快速翻阅起来。她看得极快,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条目。不过一盏茶时间,她便合上册子,指出了三处物料采买价格略高于市价、两处份例领取记录与库存轻微不符的疑点。
沈元贞与岚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岚姑立刻翻到宋今昭所指之处核对,脸色变了又变,低声回禀:“娘娘,宋姑娘所指……竟都切中关窍,有些连奴婢都未曾立刻察觉。”
宋今昭心中却有些好笑。
前世宗舟璟与何淑贤远赴边关那三年,偌大东宫的诸多琐事都落在了她这个留守太子嫔头上。三年时间,足以让她将东宫那本更庞大复杂的账目摸得滚瓜烂熟,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眼前凤仪宫这点账目,对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时间在一次次令人瞠目的考核中飞速流逝,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洒入花厅。
沈元贞从最初的淡然,到意外,再到后来的惊喜,目光已然不同。
岚姑看向宋今昭的眼神,同样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她低声对沈元贞感叹:
“我在宫中侍奉多年,见过不知多少世家贵女、官家千金。如宋姑娘这般,年岁如此之小,却这般样样精通,事事出色的,实是头一回见。真真是天资过人,又下了苦功的。”
沈元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见”眼前这个女孩。
她朝着宋今昭伸出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昭娘,过来。”
宋今昭依言上前几步。
沈元贞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喜爱。
“好孩子,本宫今日,真是开了眼界。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聪慧灵秀、事事周全的姑娘。”
她转头看向沈阿婆,眼中满是感激:“多谢母亲,为宫中、也为本宫,发现了这般稀世明珠。”
沈阿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娘娘过誉了。昭娘这孩子,自小就懂事妥帖,是个极好的苗子。如今看来,老身当初带她入宫,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沈元贞的目光又落回宋今昭脸上,这次,里面多了些真切的怜惜:“能教出你这般的女儿,你父母必定在你身上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厚望。只可惜天不假年……”
她轻叹一声,握紧了些宋今昭的手。
“不过你既入了凤仪宫,往后便是本宫要庇护的人。本宫会看顾你。”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宋今昭抬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感激又温顺的浅浅弧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笑,一向是她最熟练用来讨好的面具。此刻重拾,竟如此“得心应手”。
真是可笑。
“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试探,“臣女……可以去翰墨斋进学了吗?”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本事这般大,想去翰墨斋,自然使得!”一个沉稳含笑的男声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厅内众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连忙起身行礼:“给陛下请安。”
宋今昭心中一震,迅速收敛所有情绪,依着最标准的宫规,深深敛衽下拜。
当今圣上宗承胤已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面容威严中带着些许书卷气。他先伸手扶起了正要行礼的沈元贞,帝后二人相携在正位坐下。
“朕刚进凤仪宫,就听宫人们窃窃私语,说宫里来了位了不得的小才女,样样精通,莫非就是你?”宗承胤颇为好奇,目光落在了殿中垂首而立的少女身上。
宋今昭上前两步,走到殿中央,再次跪下:“臣女,青州府同知宋悯之女,宋今昭,叩见陛下。”
听到“宋悯”二字,宗承胤脸上的闲适笑意微微一顿,他仔细看了看她:“你是宋悯的女儿?”
“正是臣女。”
宗承胤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事,朕已知晓。他是个清廉的好官,可惜了。请你节哀。”
“臣女谢陛下体恤。”
语气依旧客气疏离。
就是眼前这位君王,一纸诏书定了何淑贤为太子妃;也是他,一道旨意将宗舟璟与何淑贤送往边关三年。
他是帝,是父,是君,是她与宗舟璟前路最大的“高山”。即便知晓皇权之下诸多无奈,但那份记忆中的隔阂与隐痛,此刻无法消弭。
沈元贞适时笑着接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陛下不知,昭娘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臣妾考了她整整一个下午,从女红刺绣、烹茶品膳,到抚琴作画、理事看账,竟是无一不精,无一不晓!臣妾都惊讶得很。”
“哦?”宗承胤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大感兴趣,“竟有此事?这些……都是你父母生前所教?”
宋今昭正斟酌如何回答,又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自身后传来。
“父皇问这么多做什么?人家姑娘就是想进翰墨斋读书,您到底是准还是不准?”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宗舟璟。
他怎么又来了?一日之内,两次踏入凤仪宫,这在前世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殿内众人又是一番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沈元贞见到儿子,意外之余也有些好笑:“璟儿?你今日怎地总往母后这儿跑?文华殿的功课都做完了?”
宗舟璟大步走进来,姿态仍是那个阳光朗润的东宫太子:“儿臣见过父皇、母后。功课早已做完,想着来给母后请安。”他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跪在一旁的宋今昭。
沈元贞岂会看不出儿子那点心思,故意板起脸:“你这哪里是来给母后请安?分明是……”
她话未说尽,但殿内不少机灵的宫人已抿唇笑了起来。
几道带着暧昧笑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宋今昭。她却恍若未觉,毫无情绪,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地面金砖的纹路。
宗承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了好了,既然皇后与太子都如此说,这宋家丫头又确有过人之处,那朕便破例准了!明日,你就随皇子公主们一同去翰墨斋进学吧!”
宋今昭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闪过真实的光彩。她立刻叩首:“臣女谢陛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前世求而不得的机会,今生竟如此得到了。
沈元贞也欣慰地笑了,吩咐道:“杏姑,带你家小姐下去吧。明日要去翰墨斋,衣裳、笔墨都需准备起来。岚姑,你也一同去,帮着打点。”
“是。”三人齐声应道,行礼后恭敬地退出花厅。
宋今昭走在杏姑与岚姑中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果然,刚走出不远,便隐约听到殿内传来宗承胤带着笑意的打趣:“行了,人都走远了,还看?”
接着是沈元贞压低了的、愉悦的轻笑声。
宋今昭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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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试才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