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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山风雪夜游人(三)

顾子期将阿眇交给那位年长的修士,吩咐道:“送她回天书阁。”

那人答应一声,才欲转身离开,却见阿眇猝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拽住顾子期的袍袖,轻轻低喃:“郎君……”

顾子期不语,温温柔柔握住了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撤回衣袖,把阿眇那只手塞回了披风里。

“去吧,路上尽量避人,莫要叫人晓得此事。”

“少主放心!”

两位夜巡弟子闪身出门,转瞬之间便融入了茫茫夜色。

风雪围困的木屋里,只剩下一堆篝火,还有一对孤男寡女。

白天没见着的人,深夜从天而降,面对面同处一室,却要安安分分,规规矩矩,做一个女中柳下惠。

眼前这位仙门少主长了一张倾倒众生的容颜,却得了一种不能动情、也不能动欲的怪病,一旦病发,便会危及性命。

简单地说,看得见,摸不得。

何欢儿那个心啊,就跟地上那簇篝火一样,跃动着,摇曳着,烘得她脑子发昏、全身发烫,汗都冒出来了。

忽然,一汩清泉流入耳中:“你为何在这里?”

“啊?啊……”

何欢儿醒过神来,脑子里仍然乱哄哄的,一时找不到话头,便问了句:“顾少主呢?为何跟阿眇在一块?”

顾子期微微一惊:“你认识阿眇?”

何欢儿怔然点头:“才认识的。”

“在一处长着枫树的悬崖上?”

“嗯。”

“你是因为阿眇才来到这片林谷的?”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一直在念叨她的心上人,好像有些魔怔了……啊!”何欢儿心中火花一闪,涌起一道巨浪,“她、她、她的心上人该、该、该不会是顾、顾、顾少主吧!爱而不得,久而久之,得了相思病!难怪她说话颠三倒四,听得人不明不白的,敢情都是臆想出来的!”

不过,这也怪不得阿眇。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着自家风华绝代的少主,谁能不疯!

顾子期虚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在意?”

“在意,能不在意么!”何欢儿扑棱着一颗头,“本来,听了阿眇的话,我还以为学宫里出了什么斯文败类,为人师表,居然敢对女弟子下手,简直有辱门风!正想告诉顾少主呢!要是没有这种事,门庭清净,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哈哈哈!”

“……”顾子期低下头,似乎叹了一口气,“不是。”

何欢儿一怔:“哎?”

顾子期:“阿眇的心上人,不是我。”

何欢儿:“那、那是谁?”

“……”

顾子期沉吟不语,火光映着他清亮的眼眸,忽明忽暗。半晌,才缓缓道出一句:“阿眇,是明远的母亲。”

“什么?!秦楼主——?”何欢儿惊得差点蹦起来,“阿眇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竟然是秦楼主的娘亲?”

秦楼主,名昉,字明远,少主顾子期的至交好友。他自小在神剑门长大,十七岁离山,东西南北游历数年,最后在金州开了一家远近闻名、日进斗金的青楼,名为“楚云间”,坐拥金山银山、粉黛三千,自号天心楼主。

秦昉比顾子期年长三岁,现年二十有七。

惊讶一阵,何欢儿冷静下来,想了想,道:“莫非……阿眇修的是驻颜术?”

“是回颜术,俗称返老还童。”

“原来如此,但是……”何欢儿皱了皱眉,“她的回颜术是不是修过头了?我感觉她精神有些恍惚……”

顾子期点点头:“三十岁那年,阿眇道术即将大成,却因情执未破,一念偏差,在最后的关节处走偏了路。容颜回春之时,过往记忆也随之抹除,永远停在了十六岁。”

“十六岁?阿眇遇见心上人的那一年?”

“嗯。”

“也怀了孩子?”

“……嗯。”

不用说,生下的孩子就是现在的秦楼主。

何欢儿唏嘘不已:“一朝相遇,赔上一生,也不晓得她那郎君到底有何魅力……”

心念倏然一转,笑兮兮盯住顾子期,“但凡能比得上顾少主三分,倒也怪不得她日月颠倒、念念不忘。小女子这回到兰舍去,没见着顾少主,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若是连着来上几次访少主不遇,小女子只怕也要跟阿眇一样了!”

顾子期神情淡淡:“话多。”

何欢儿咯咯一乐:“阿眇的郎君是谁?现下何处?该不会……死了吧?”

“关于此人,阿眇从未对人透露过半个字。”

沉默片刻,顾子期又道:明远六岁时,阿眇曾偷偷带他下山寻父,半年后归来,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阿眇便开始醉心于修炼回颜术。”

何欢儿冷笑:“那位郎君,定是有了新欢,不肯认她的孩子。”

在山崖上,阿眇忽然失神,想必就是这个原因。记忆不在了,痛苦却不会轻易消失,随时随地都能反扑。

明明是一个上演过无数次、已经听烂了的故事,却总能老调重弹,一遍又一遍,经久不衰,似乎永无休止。

没想到,那个风光无限、贵气十足的秦楼主,背后竟有这样一段身世。

她又问:“后来呢?”

顾子期道:“后来,阿眇容颜回春,丧失记忆,全然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整个人也变得懵懵呆呆,一下雪就去那个枫树崖,谁也劝不住。等不到人,就会陷入迷乱,在林谷中到处游荡,啼啼笑笑,吓到过不少学宫弟子。叔父身为学宫掌院,很是头疼,因此,每到冬天,就让她住在天书阁的地宫,派专人照看。今年不知怎的,被她偷跑出来了。”

听到此处,何欢儿明白了几分——睡梦中模糊的哭声和木屋门口的脚印,都来自林中游荡的阿眇。

她心里堵得难受,长长吐出一口气,问道:“秦楼主离开,是因为这件事?身为人子,看着母亲受苦,却又帮不上忙。”

“……”顾子期合上眼,“一半是。”

何欢儿好奇:“那另一半呢?”

顾子期望着摇曳不定的火,语声轻不可闻:“因为我。”

“哎——?”

木屋空荡荡的,惊疑声显得格外响亮,把说话人自己吓了一跳。何欢儿放低声音,小心地问:“此、此话何意?难不成……顾少主对秦楼主有所亏欠?”

那秦昉对顾子期殷勤备至、体恤入微,情谊远远超过一般朋友,实在看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嫌隙。

顾子期转眸看向她,眼底水火交光,粼粼冽冽:“我是个不祥之人,你怕不怕?”

何欢儿被那双眼睛闪得酲酲如醉,傻笑着说:“不怕,不怕,小女子福德深厚!对小女子而言,顾少主是世上最最吉祥的人,福星高照,大吉大利!”

顾子期眉梢上扬:“当真?”

何欢儿小鸡啄米:“当真,当真!”

“……”顾子期徐徐弯下眉眼,朝她伸出一只手掌,“拿来。”

何欢儿止住傻笑,钝钝眨眼:“什么?”

顾子期勾了勾手指:“药酒,给我喝一口。”

“啊,好!”

何欢儿从怀中掏出暖乎乎的白玉葫芦,放到顾子期手心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顾子期有洁癖,从不与人同食同饮,共用物品。

“顾少主,这个酒壶我已经用过——”

话音未落,顾子期接过那个酒壶,拔下木塞,含着壶口抿了两口,接着,颜色骤然一变,匆忙掩着口侧过身去,低声咳嗽起来。

“……”

何欢儿一脸迷惑:这位少主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看着宽袍下若隐若现、清清瘦瘦、瑟瑟抖动的身躯,突然大彻大悟——他冷!

一时间,怜香惜玉之心熊熊燃烧,赶紧往篝火中添了些木柴,关切地说:“雪夜风寒,顾少主穿得太单薄了,光靠药酒可不成。快快快,离火堆近一点,好好暖暖身子。”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燃烧的木柴时不时发出轻微的裂响。

顾子期抓着那个葫芦酒壶,一动不动。

何欢儿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但又不明原因,便没话找话,希望能打破僵局——

“顾少主,你不能喝酒?”

“……不常饮。”

“也是,我见少主平日里都是喝茶的。”

“……”

“喝茶好啊,清新淡雅,中正平和,最适合顾少主这样的无欲无求的仙修了,哈哈——”

尬笑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因为顾子期又抿了一口酒,又开始压着声音咳嗽。

何欢儿心里直敲鼓:顾大少主这是怎么了?好生奇怪啊!为何,为何,究竟为何?夜太深?雪太大?风太冷?火太热?不不不,一定是因为酒太烈!不行,不能再让他喝了!他身子本就殊于常人,又正在病中,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想到此处,她一把夺下顾子期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下一口,嘿嘿一笑:“顾少主,药酒也是酒,你不惯饮酒,还是少喝为好,会醉。你要是觉着冷,不如多烤——”

话又一次卡住,顾子期又一次将手伸到她面前,语气轻而定:“拿来。”

那只手骨形优美,修长白润,在火光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何欢儿有些恍神,鬼使神差一般乖乖奉上了酒壶。

顾子期小小抿入一口酒,扣上木塞,把酒壶还给了何欢儿。

还好,几口药酒而已,不至于醉人。何欢儿松下一口气,一边往怀里揣酒壶一边打哈哈:“顾少主,如今你我二人,也算是同饮一壶酒的交情了!可不比往日了,哈哈……”

“要不要亲?”

“啊?”

一抬头,就见顾子期定定坐在原地,悄无声息地阖上了双眸,看上去矜持自守,却又无比舒展。

顾、顾大少主在索吻————!?

不是——天有那么冷,酒有那么烈么?!

“……”何欢儿死死瞪着眼,僵住了。

须臾,顾子期睁开眼,直视着她:“你不愿意?”

声音又沉又冷。

“啊……”何欢儿被火烫了一样摇晃起来,全身都在点头,“愿意!愿意!一千一百个愿意!”

拒绝这样一个美人,是要遭天谴的!

顾子期又闭上了眼。

做梦也没想过竟有这样的美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等什么?做就是了!

何欢儿欣喜若狂,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才想亲上去,身体刚一动,却又犹豫了。

“怎么了?”顾子期微微张开了眸子。

“不要紧么?”何欢儿拿指尖刮着鼻子,“顾少主身子不同寻常,不宜跟人离得太近,我怕……伤到你。”

万一病发,小女子区区凡人,可救不了你一位仙修!

“不碍事。”顾少主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何欢儿心里嘀咕:发不发病在两可之间,美人的唇一旦错过,就远隔天壤了!上吧,何欢儿!如此美人,不值得你赌一把么?

值得——!

她默默大喊一声,一颗心都要飞出来了,撮起嘴唇向顾子期伸过去。谁知,一团雪冷不丁从屋顶的破洞中落下,糊了她满头满脸。

“这破雪真是没有心,呸!”她忿忿扒拉着脸上的雪,一身狼狈,“早不落晚不落,不落左不落右,偏偏在最不该的时候,落在最不该的地方!成心跟本姑娘过不去!”

顾子期静静看着她,轻轻笑出了声。他这一笑,整个人宛如雪光映日一般,晃得人睁不开眼。

“顾少主,你好美啊……”何欢儿痴痴眯着眼,呆呆地说。

顾子期稍稍敛去笑意,指指自己的唇,问了句:“还要不要?”

何欢儿扁着嘴,拧着脖子,上下左右扫视一遍,道:“这间破屋子风水不好,不宜风花雪月。”

“那何处适宜?”

何欢儿想了想,一拍脑门:“对了!这片林子里有一个洞天胜境,美得不得了!那里有风、有花、有雪、有月,是名副其实的风花雪夜之地!”

“哦?”顾子期惑然一瞬,继而变成了茫然,“我对培风林极为熟悉,却从不知晓有那样一处所在。”

“是真的,我亲眼所见!”怕他不信,何欢儿开始比划起来,“是一个半露天的山穴,里面长着一棵玉庭树,就是白云山山障里的那种树,又高又大,而且正开着花,满洞都飘着香气!树下有一池温泉,形如半月,雾气缭绕的。哎呀呀,那场面,风吹雪落,花开似月,美得不得了!对了,还有一张白玉床!”

顾子期眸光一颤:“白玉床……”

一说到白玉床,何欢儿立刻亢奋了:“是啊是啊,那么大一块玉,就跟一张床榻似的,而且晶莹透亮的,绝对是无价之宝!也不知是哪位仙修的洞天……啊,也许是一对双修道侣?有可能!难怪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呢!说不定是我出现的不是时候,扰了人家的好事,哈哈!不晓得顾少主去过没有?”

何欢儿眉飞色舞,兀自絮叨了半天,瞥眼看向顾子期,悚然一惊。

“顾少主,你怎么了……?”

只见顾子期满脸惊骇,一双冰眸震颤不已,陡然间,冰泉炸裂,没入了深不见底的沉渊,仅余一片虚空。他身子轻晃几下,颓然歪向一边。

“顾少主!”何欢儿惊呼一声,窜身向前,抄手接住了他。

掌心间一片湿凉。

怀中人浑身颤抖,冷汗已浸透了单袍。

糟了,发病了!

刚才也没亲上啊,怎么就发病了?难道……我信口扯了一句“双修道侣”,就触动了他的情思欲念?不对,以前这类玩笑开过不少,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啊,药酒!酒乃催发之物,不该给他喝的!

这下可如何是好!?

何欢儿正六神无主,忽听头上传来一声巨响,碎木混着雪片落了一地,屋顶上破了一个大洞。

飞扬雪絮中,一人飘身而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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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山风雪夜游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