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衣,头上一顶斗笠,冷面薄唇,双目如电,眼角眉梢勾着掩不住的邪气。
正是那位时不时现身兰舍、厨艺精湛的私厨,同时,也是身负巡山守山之责、人称“山主”的夜隼首领——顾子都!
整个神剑门,何欢儿最最畏惧的人,没有之一!
做的饭是真好吃,媲美天宫佳肴;人是真的可怕,堪比地府判官!
顾山主从天而降,何欢儿先惊,又惧,再喜——顾子期有救了,一颗心颠来倒去,差点吐出来!她瞅了一眼屋顶的破洞,声音打着颤:“顾山主,你、你一直在上面?”
稍微一想,毛骨悚然!
“走开!”
顾子都冷冷推开她,将顾子期稳稳揽入怀中,一手覆住他的丹田,一手按在胸口,指掌间释出黑色灵气,其间闪耀着点点金光。
须臾,顾子期痛苦的神色有所舒缓,何欢儿心下稍定,悄然向一旁挪出了几步。
她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感知修行人的灵息与灵纹,而顾子都的灵气是她最无法忍受的一种。
如临深渊,如行绝壑。
似魔似魅,难以捉摸。
无比骇人,却又莫名地不可抗拒,宛如有意识的活物,搅动人的心绪,蚕食人的魂魄。若不是散布其中的碎碎微光,尚存一丝温度与活气,何欢儿只怕已经夺门而逃了。
“呃……!”
顾子期骤然发出一声痛吟,身子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
“堂兄!堂兄!”顾子都明显慌了神,转头对何欢儿喝道:“快过来!抵住他的牙关!”
何欢儿不敢怠慢,飞身扑到顾子期身前,情急之下,将两根手指塞入了他的唇齿之间。顿时,指间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她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子期大睁着眼,嘴唇微张,仿佛堕入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梦魇。
痛不可言。
顾子都垂眉敛目,低声念起了咒语。
神秘的咒文回环往复,如潮水一般起落,顾子期激烈变幻的眸光渐渐黯淡,最终归入了空无。
顾子都停下念咒,从肩上取下一件披风,小心地裹在了被冷汗浸湿的顾子期身上。
上好的黑色锦缎上,暗捻金线,正是秦楼主送给顾子期的那件披风。千金难买,天下仅此一件。
不久之前,还在阿眇身上。
不用问,顾子都遇见护送阿眇的那两位弟子,夺下了披风。
想象着顾子都从阿眇身上扒披风的场景,何欢儿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指,对面前这位顾大山主的畏怯又深了一重。
于顾子都而言,她的命贱如草芥。
这一点,她毫不怀疑。
顾子都抱起昏睡的顾子期,朝门口叫了一声:“来人!”
屋门一开,走进来两个身穿黑衣的夜隼。
其中一个,何欢儿见过一面——顾子期生辰宴那日,此人与顾子兴一同把守南山与钟山之间的界桥,名叫顾子谦。
“送少主回兰舍。”顾子都轻手轻脚,把顾子期安安稳稳放到顾子谦背上,又嘱咐一句:“不要御剑,少主受不得风。”
“是!”
顾子谦才要走,忽听背上顾子期低喃一声:“子都……”
顾子都连忙凑到近前,轻声问:“堂兄,怎么了?”
顾子期的答语轻不可闻,几步之外的何欢儿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顾子都听完之后,向她投来冰冷的一瞥,嘴上顺从地应了一句:“是,堂兄安心便是。”
木屋内,何欢儿眼前只剩下了顾子都,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地上的篝火即将燃尽,余灰明明灭灭,恰如何欢儿一般,百般无计,只等待着黑暗降临。
煎熬,每一刻都十分漫长。
想逃,却迈不开僵直的腿。
终于,她忍到极致,率先开口:“顾山主,小女子自知有错,甘愿受罚。”
“你何错之有?”顾子都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但莫名令人胆寒。
“我不该乱讲什么风花雪月,双修道侣,挑逗顾少主情思……”
“仅此而已?”
“哎?”
何欢儿抬头瞄他一眼,又立刻埋下了头,怯怯地说:“顾山主,你在屋顶上应该看见了,小女子从头到尾,没碰过顾少主一根指头。虽然……他后来问我要不要亲他,我确实有那个想法,也小小试了一下,可最后也没亲成不是?啊——”
心电一闪,忽地想起屋顶上冷不丁扑下来的那团雪,唰一下指向顾子都。
“是你!是你坏了我的好事!”
“放肆!”顾大山主双眼一瞪,森寒入骨。
何欢儿咻一下缩回手,拢在胸前,一句话也没了。
顾子都余怒未消:“从今往后,未经我允许,你不准碰他!”
明知他是出于对自家兄长的回护之心,可这话落在耳里,叫人莫名不爽。何欢儿眉头紧蹙,小声咕哝:“顾山主未免管得太宽了……”
顾子都长眉一竖,厉声道:“堂兄的身子,由我做主!我说不准碰,就是不准碰!”
见他如此蛮横霸道,何欢儿不由地火气上涌,梗着脖子问:“那……要是顾少主强令小女子亲他,又当如何?”
“逃。”
“美色当前,弃之不顾,岂非大大的失礼?小女子做不到!”
“那就死。”
“……”何欢儿一口气噎住,砸了几下胸口,伸着舌头呼呼喘气,接着,鼓足勇气叫了一声:“小女子不服!”
“不服?”顾子都森然一笑,“我问你,方才的情形之下,我不来的话,你打算如何收场?”
“……”
“我堂兄倘若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么?”
“担不起……”
“慢说你一人,就算整个春宫门也担待不起!”顾子都眼底溢出杀意,语气却陡然变轻了,“你若敢乱来,信不信我一夜屠了黛藏山?”
轻飘飘一句话,何欢儿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那点子胆气,瞬间散了个精光。她抹了一把冷汗,嗫嚅道:“我、我……信。”
百年鬼城中,顾子都独自一人大战飞空京观的壮观场面,至今仍历历在目。由他出手的话,春宫门上下一百来口,灰飞烟灭不过弹指之间。
顾子都冷哼一声:“你给我记好了——你身处春宫门,声名不佳,为人不正,我许你留在神剑门,已经是网开一面;容你接近堂兄,更是莫大的恩典。你休要不识抬举,得寸进尺!”
何欢儿弓着腰赔笑:“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春宫门第一箴训——保命为先,她向来恪守。
留得小命在,才有美色看——这个道理,她懂。
地上的火堆,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熄灭了。屋中蒙蒙发白,不知不觉已是拂晓时分。
“还有,那个洞天的事,就当从来没见过,不许再提一个字。”顾子都一边说,一边向门口走去。
“哎?那个洞天怎么了?”
顾子都猛一回头:“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多问!”
何欢儿十分识趣,紧紧抿住嘴巴,跟着顾子都走出了木屋。
屋外,风停雪霁。
晓寒薄雾之中,琼枝玉树弥望连天,白茫茫一片。
何欢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顾少主临走之前,对顾山主说了什么?”
“他说,不让我为难你。”
何欢儿嘴巴一扁:“那……顾山主为何不遵兄命?”
顾子都冷冷斜过去一眼:“本山主好言好语与你讲话,如何为难你了?你擅闯学宫禁地,又害得少主疾发,两者皆为重罪,依照门规,是要押上夜堂受审受罚的。如今,你能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已经是本山主法外开恩了。怎么,你还有何不满不成?”
何欢儿打了个哆嗦,深深弯下腰,高声称谢:“顾山主的宽容大量,小女子感激不尽!顾山主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不忘!”
顾子都冷眉冷眼盯着她,冷言冷语地说:“你谢错人了。”
阿谀奉承打了水漂。何欢儿苦着脸直起腰,搓着冻僵的手不停哈气:“顾山主,你对小女子也过于严酷了吧?自打来到贵仙门,小女子勤勤恳恳在南山做见习弟子,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我信不过你。”
“……”
“除非你能讲讲清楚,你是如何从妖君的魂幡下逃生的。”
“……”
这是一个误会。
何欢儿一介凡人,毫无法力,根本没有从魂幡下逃生的本事。在金州城南的那个破庙,妖君的魂幡出现时,她躺在地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死人。而她现在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六岁那年吃过一个千年灵参,拥有三次死而复生的机会。那个时候,她用掉了第二次机会。
不过,灵参宿体一事,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
想来想去,她实在编不出自圆其说、令人信服的谎话,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仰头望向了阴云漠漠的天空。
蔼蔼晨雾中,一群乌鸦正络绎不绝飞来,化作一道道黑光没入了顾子都的手心。很快,几十位皂袍弟子从四面八方聚拢而至。
列队整齐,一个个肃然敬立。
全是夜隼的巡夜人。
顾子都扫视一眼,阴着脸问:“为何差一人?哪个还没到?”
其中一人回道:“禀山主,缺仇无过一人。”
“昨晚,他在何处巡视?”
“禀山主,南山。”
顾子都眉头一挑:“南山的巡夜人当有八人,为何只缺他一个?”
队列中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推来让去好半天,终于有人吞吞吐吐开口:“昨晚巡视南山时,谷师姑不知何故,站在谷口愤声叫骂……大伙怕得要命,不敢靠近……最后,仇大师兄勇挑重任前去探问……谁知,进谷后就一直未见出来……”
何欢儿颇为吃惊。
谷凤蝶是南山的护鼎剑师,长年累月守着一个染坊染布,极少出来,谷中一切事情都交给两名入室弟子——乌有思和穆有容,代为打理。何欢儿身为见习弟子,不被允许进入染坊所在的百花丘,因此,在南山已有大半年,她至今也没见过这位南山之长。
南山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居然惊动了百事不问的谷师父?
顾子都又问:“为何不去探查一二?”
“不敢。”
顾子都怒喝:“没骨头的东西!”
那人含糊嘟哝一句:“骨头倒没什么,命根子要紧。”
队列中,有几个弟子发出了嗤嗤窃笑。
谷凤蝶拥有两柄神剑——花魂剑和宫阳剑。前者华丽无比,女子梦寐以求;后者狠戾无情,剑光过处,断根绝嗣,男子避之不及。这就是南山女弟子众多,且鲜少有男弟子到访的原因。
顾子都目光一凛,头上的斗笠嗖地飞了出去,如同长着眼睛一般拍过窃笑弟子的头顶,转眼又回到了顾子都手中。
“夜隼训诫第七则是什么?说!”
其中一人答道:“行踪隐秘,动静无形;不声不响,不乱不惊!”声音虽然洪亮,但抖得厉害。
“倘若犯戒,该当如何?”
“刑杖二十,禁食五日!”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顾子都话音低了几分,但威压更甚了一筹,“罚你们刑杖三十,禁食一旬。”
那几人齐声高呼:“谢山主恩典!”
“所有人听着,回去之后……”
顾子都话到一半,忽听雾空中传来一声呼喊:“山主——,出事了——!”
转眼间,两个青衣弟子御剑而至。
一位仪表堂堂,英武不凡,正是北山护鼎剑师的独苗侄儿——乔无争。
一位高大魁梧,威风凛凛,正是东山护鼎剑师的得意高足——郑无伤。
“山主,不好了!”落地未稳,郑无伤便急吼吼地嚷嚷起来,“谷师姑!谷师姑带着一大群南山弟子到西山去了!仇师兄劝不住,让我二人前来报知山主!”
“出了何事?”顾子都不慌不忙问了一句。
“南山弟子穆有容自杀了!”
“什么?”何欢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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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山风雪夜游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