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悬崖下并非万仞绝壁,而是一个有些陡峭的斜坡。
何欢儿一路趟雪、磕磕绊绊滚到坡下,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揉着脑袋爬了起来。山风吹过,浑身又疼又冷,她往怀中一探,摸出顾子期给她的那壶药酒,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药酒又苦又辣,但为美人所赠,她只觉得香甜无比,身上的疼痛和寒冷顷刻间一扫而光。
“红帛,我的红帛呢!红帛不见了!弄丢了郎君送的东西,他肯定要生气的!不好啦,不好啦……”
数步之外,一同摔下来的女子疯了一样,正跪在地上团团转——看样子没受伤。
何欢儿暗暗叹气:这姑娘遇人不淑,真心错付,确实运气差了些,不过,能将**害成这个样子,对方八成是个善于操弄人心的情场高手,一定要给他揪出来,杜绝后患!
她掸着衣服上沾的雪,刚刚站起身,忽然听到一声大喊:“我的红帛!”
一阵冷风掠过,肩上猛然一紧,又骤然一轻——背后的藤筐被女子抢走了。
经过一路颠簸挤压,藤筐已破烂得不成样子,女子掉落的那块红帛被缠进了筐底的缝隙里。坐着的时候,看不见;一站起来,就能看见了。
女子小心翼翼抽出红帛,轻轻慢慢抚平,整整齐齐叠好,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仿佛雨过天晴一般,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何欢儿在一旁看着,心情莫名变得烦躁,掏出白玉葫芦,拔开木塞,灌了一大口药酒。
“郎君不喜欢女子饮酒,以为不雅。”那女子拢着膝盖蹲在地上,仰着脸,笑吟吟望着她。
何欢儿终于看清了女子的样子——约摸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气质温婉,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乍眼一瞅,是个秀媚可人、小家碧玉式的美女,十分惹人怜爱;细细一瞧,心里咯噔一下——她的左眼一片空白,没有瞳仁。
也许,就因这一只眼睛,才叫人钻了空子。
何欢儿把酒壶揣入怀中,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一指自己的左眼,笑答:“阿眇。”
眇,少一目。
这名字,平铺直叙,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何欢儿又问:“你那郎君是何人?叫什么?”
阿眇低下头,语带娇羞:“郎君不让说。”
藏得真严实啊!何欢儿心里涌出一股火:“没做亏心事,为何不让说?”
阿眇盈盈一笑,柔情似水:“郎君是个好人,他有苦衷的。”
“……”何欢儿又气又闷,一时不知说什么。
天空又飘起了雪。
何欢儿举目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林谷的边缘,谷地深处地势渐高,布列着一重又一重的楼阁,参差错落,延绵不绝。皑皑白雪覆盖之下,仿若天宫一般。
“阿眇,你知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培风林。”
“培风林?”何欢儿心头一跳,“这么说,远处那群楼阁就是玉麟学宫?”
在神剑门,凡为顾氏子弟,正式修仙之前,必须先进入家族学堂读书写字,男子修习君子六艺,女子学习雅艺女红,是为“玉麟学宫”。她原本以为将学堂命名为‘宫’,是为了承袭古风,以示学问渊深,没想到竟真是一片重楼叠阁、飞甍相连的宫阙。
“嗯,”阿眇悄悄红了脸,“郎君与我相识于学宫。”
“哦?”何欢儿挑了下眉,“这么说,他是一位顾氏子弟。”
阿眇摇头:“郎君比我年长许多。”
“……”
望着迷蒙风雪中的学宫,何欢儿心里炸开了锅:年长许多——那就是学宫的师长喽?!好一个为人师表的禽兽,老牛吃嫩草不说,还弄出了一个孩子!也许,这早已不是第一回了!不行,这事必须得问一问清楚!
“阿眇啊,你那郎君教授哪一科?”
“他不是学宫的人。”
声音来自身后,听着十分渺远,何欢儿一扭头,只见阿眇已攀上了数丈之外的陡坡。
“你要去哪里?”
漫天飞雪中,远远飘来一句:“下雪了,我要去见郎君。”
阿眇身形轻盈,动作伶俐,三晃两晃就攀到坡顶,跃上了崖壁——不久之前,两个人刚从那里掉下来。
那坡陡峭崎岖,又覆着厚厚一层雪,何欢儿这个凡人可爬不上去。
她苦笑不已:兜兜转转一圈,一切回到了原点,只有自己被困在了陌生的山谷,真是多此一举!
阴云低垂,天色向晚,此时的林谷一片暗淡迷蒙,静谧得仿佛能听见雪落之声。
暮色沉沉,大雪弥漫,归路难寻。
事已至此,只能先找个避风挡雪的地方熬过长夜,天亮之后再做打算,想来想去,只有学宫最安全。
虽然,对于她这样一个外家见习弟子而言,那里其实是一处不能涉足的禁地。
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想去学宫,需要穿越一片莽莽林原。她奔行好一阵,林中树木越来越密,却全然不见出口,爬上一棵高树纵目远眺,苍茫夜色中,但见纷纷扬扬下落的雪花,哪有学宫的影子!
从树上下来,她搓着冻僵的脸,望着四周寂静的树木、纷飞的雪花,感觉十分沮丧。
但是,沮丧不能止歇风雪,也不能驱散寒冷。哆哆嗦嗦中,她艰难地转着脑子,忽然,想起了老宫主的一句训诫——困屯不通,叩问天意。
对啊,吉人自有天相!
吉不吉的另说,我何欢儿怎么也算得上一个好人,反正不是什么坏人。何况,我如今之所以困在这里,本是为了救人——老天爷不会不管我的!
打定主意,她捡起一根树枝,随手抛出,然后,信心满满朝着枝头所指的方向走了下去。
雪色映照下,林中夜色微明,并不算黑,就是静得吓人,除了走路发出的踩雪之声,只能听到雪压断枯枝时、偶尔发出的细响。
这番经历,倒也新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陡然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下雾气蒸腾,桥上不见一片雪花。
竟是一处温泉!
真是老天有眼,待我不薄!
石桥对面,是一面山壁。山壁下方有个门洞,石门虚掩着,从里面透出了一隙荧荧微光。
何欢儿心中惊喜:莫非我误打误撞,来到了某位仙修的洞天?
正好可以借宿一宿!
她快步跨过石桥,飞奔至石门前,高声问道:“不知哪位高人在此清修?小女子雪夜迷路,无处安身,能否容我避一避风雪?”
门中寂寂,无人应答。
静候片刻,她又试着喊了一声:“有人吗?小女子想借宿一宿。”
依然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难不成洞天的主人外出赏雪去了,不在家?
她怀着满腹疑窦推开石门,只见门内两侧放着两块平滑的萤石,华光闪耀,明胜烛火。
未经允许私入洞天实属冒昧,她又问了一句:“有人吗?”
见还是没人应声,她轻手轻脚沿台阶向上缓行,倏忽间,一种熟悉的香气悄然拂过了她的鼻子——
玉庭花?
她加快脚步,一口气冲上了台阶,望着眼前的景象,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一个仙气缭绕的绝境洞天!
洞顶有一个天然的缺口,仿佛一扇鬼斧神工的天窗,雪花正纷纷扬扬从穴口飘落。
天窗下,长着一株玉庭花树,树干挺拔,枝叶茂盛,犹如一柄迎向夜空的巨伞,甚为壮观。
簇簇白花,正在烂漫盛放。
最令人吃惊的是,那些白花莹莹发亮,宛若一树细碎的月光。
何欢儿第一次见到花叶俱全的玉庭花树——鬼侯爷的山障里有两大片玉庭树林,然而,要么有叶无花,要么有花无叶,根本凑不出一棵完整的。
立于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她心中颇为纳闷——
玉庭花树是专属于前朝皇家的珍品异木,为何会长在这里?而且,比之山障里的玉庭树,面前这棵树要高大得多,显然树龄更长,也更为古老……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神剑门与前朝皇家有关?
转念又想:不不不,仅仅一棵树而已,也说明不了什么。神剑门创派之初,正当前朝秉政,得到一棵宫廷树木也算不得什么难事,而前朝覆灭时,这棵树因长于远离世俗的深山,在今朝的剿灭中幸存至今,也不算奇怪。
只是——这花树真美啊!
宛若误入人间的阆苑仙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散发着一种蛊惑人心、倾国城城的美!
很像一个人,一个美人——
少主顾子期!
刹那间,一股热浪汹汹席卷全身,烧得何欢儿面红耳赤、五内如焚,整个人变得晕晕乎乎、虚虚飘飘的。
前行几步,是一处半月形的温泉池,温热的水雾飘飘袅袅弥散开来,轻吻着飘落洞中的雪花,恍兮惚兮,如真又似幻。
洞外冰天雪地,洞内温暖如春。
真是一方好天地!
温泉后面,数级台阶之上,有一片平整的石台,台上放着一张泽光莹润的白玉床,足有一丈见方。
一向贫穷的何欢儿惊奇地睁大了眼——这么大一块玉,得值多少钱哪!不愧是修仙贵门,处处藏着宝贝!今儿个既然有幸见着了,怎么也得摸一下,沾沾财气,去去穷气!
她绕过温泉,颠颠跑到石台下,才要迈步踏上石阶,忽然打了个冷战——
这里有人。
洞中某处,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且,并不友善。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在肌肤上,身体一阵阵刺痛、发冷。
此地不可久留!
“小女子无意惊扰仙人清修,请仙人见谅!小女子这就离开!”
说罢,她高举双手胡乱拜了两下,一溜烟似的奔出了山洞。前脚刚刚踏出洞口,就听咣地一声,身后的石门紧紧关上了,满满的怨愤之气。
看样子,洞内这位不知名的仙修不光少言寡语,脾气也不大好。另外,在风雪之夜,将一个迷路女子冷冰冰拒之门外,委实少了些救危扶困的仁爱之心。
何欢儿搓搓鼻子,冲着石门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心中暗道一声:小气!
一阵寒风袭来,吹了她一个透心凉,她打着哆嗦掏出药酒,喝了几口,很快便暖和了不少。
美人送的酒,真好!
离开洞天奔走一阵,仍是四途茫茫,于是,她又一次叩问天意,再次走上了树枝所指的道路。
老天爷有好生之德,在她行将冻死之时,赏给她一间简陋破旧的木屋,里面还有些干柴。
点燃火折生了一堆火,冻僵的身体慢慢活了过来,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困意也汹涌而至。荒林野地,孤身一人,入睡是一件危险的事。她死死支着眼皮勉力支撑,终是一败涂地。
朦朦胧胧中,她好像听见了女子的悲啼,时有时无,忽近忽远……突然,一阵寒意如刀锋般划过全身,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屋门大开着,冷风正裹着雪花嗖嗖灌进来。
“这风真够大的,也不晓得天亮能不能停……”
她哆里哆嗦去关门,一低头,却瞅见门外雪地上印着两行足迹,一串脚尖向里,一串脚尖向外。
有人来过!
此时,雪势已小了许多,风却刮得正紧,冰冷刺骨。
她冻得要死,懒得细查究竟,赶紧关上破败的门,窜回了火堆前。火已叫冷风吹得奄奄一息,她捡来一些细碎的干树枝,重新引燃了火。
在火焰炙热的烘烤下,困意再一次汹涌袭来。
昏昏沉沉中,耳边骤然传来一声门响。等她睁开眼,一把长剑已抵在了她的脑门上,寒光掠眼,晃得她心惊肉跳。
眼前站着两位皂袍男子,一长一少,正目光冽冽地逼视着她。
持剑的长者喝道:“你是何人?夜闯学宫,意欲何为?”
另一人道:“师伯,何必跟她废话?你看她这副鬼头鬼脑的样子,必是细作无疑,一剑杀了算了!”
说完,那人对着何欢儿的头举剑就劈,但被那个年长者抬剑截住了。
“我等身为仙修,岂可不问情由胡乱杀人?再说,倘若她真是细作,就更不能杀。山主有令,巡山时遇见可疑之人,一定要留下活口,交由他审问,尤其是女子。你忘了不成?”
“师伯,是你记性不好。”青年修士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山主要找的那名女细作是个美人,这女的丑成这个样子,完全不沾边。”
年长修士摇头:“你加入夜隼时日不长,对细作的阴险狡诈知之甚少。他们为达目的,什么匪夷所思的手段都想得出,你我身为夜隼成员,肩负护山之责,决不可心存侥幸,疏忽大意!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山主那里我可保不住你!”
听到最后一句,青年修士猛打一个激灵,低声道:“是,师伯,晚辈记下了。”
“记住就好。快,把她捆起来!”
听了二人的谈话,何欢儿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即将有人带她离开这片迷林,忧的是他们要带她去见“山主”。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该不该挣扎。
青年修士刚掏出绳子,就听有人说了一句:“不要绑她,她并非细作。”
何欢儿只觉天音入耳,扭头望向了门口,一个清雅绝尘的身影飘然入眼——她好像做梦一样,怔住了。
“少主!”
“少主!”
两名黑衣修士匆忙敛剑藏锋,肃身行礼。
顾子期长发披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宽袍,怀中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那女子身上裹着一件黑披风,纹理间暗藏金线,眼上蒙着一块鲜艳的红帛——
竟然是阿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