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如墨，雪屑飞扬。
山中、石上、枯草间，尽皆染上了一层霜色，飘渺不绝的云雾袅然来去，恍若天之妙手淡笔勾勒的琼瑶仙境。
一个裹着头巾的女子背着藤筐，踏着山径上的薄雪，抵达了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院前一块青石上，刻着两个清隽的金字——
兰舍。
这里，是神剑门少主顾子期的居所。
女子拽下头巾，露出了粗糙的头发，和一张长着青麻的脸。
正是何欢儿——无家可归、暂时寄身于神剑门的见习弟子。
自从中秋节后，她听从少主顾子期的吩咐，每隔一日来往于兰舍，送一些瓜果时蔬之类的日常所需，一晃已过去了三个月。
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迎上前来，接过何欢儿的藤筐，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一间飘着炊烟的木屋。
少年名为顾子平，与父亲顾青烟一起住在兰舍，专门负责少主顾子期的茶饮膳食。
天气很冷。何欢儿呵着冻僵的手，小跑着直奔顾子期居住的小屋。
那里供着火盆，昼夜不息。
正要推门，门却先开了，厚厚的布帘一掀，走出了一位清俊少年。
“子宁小弟？”何欢儿有些惊讶，“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洞天修炼么？”
顾子宁食指尖抵在唇边，轻嘘一声：“少主刚刚睡下了。”
“子兴小弟呢？”
“去找无厌师兄了。”
作为少主的贴身侍从，顾子宁对顾子期心诚意笃，事事处处围着他转，几乎到了“无少主、不成活”的地步。
他反手带上卧室房门，将何欢儿引到了隔壁的药室。
药炉上熬着药，暖烘烘的。何欢儿一边烤火，一边问：“今儿个顾少主这么早就午睡啦？难道说我来迟了？”
顾子宁往药釜里添了两味药材，道：“姐姐来得不晚，少主今日略感乏累，药也没喝便睡下了。”
“怎么？”何欢儿心一沉，“顾少主病情又有反复？”
顾子宁轻轻扇着炉火，幽幽叹气：“旬日之后便是剑祭了，少主连日来冗事缠身，思虑过重，昨日前去白雀玄宫议事，直至深夜方归，今天一早，又到洞天指点我修炼，身子撑不住了……”
突然，他垂下头，神色变得十分忧郁。
“我真是没用，这么大个人了，却仍要少主操心……也没有眼色，为了修炼什么都不顾，少主明明一脸倦意，我却硬拉着他比试、切磋……眼看剑祭就要到了，少主身负千钧重任，万一他有什么闪失，那可——”
“行了行了，又来了！”何欢儿摆手打断他，“小弟你啊，哪哪都好，就是想得太多！顾少主既然肯陪你过招，心里自有斟酌。再说了，你一个十六岁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追风逐浪的年纪，就算鲁莽一些又如何？你瞧瞧那个顾子兴，犯错就像家常便饭，也从没见他反省过！”
顾子宁微一皱眉：“姐姐，你怎会拿我跟他比？同辈弟子中，子兴可是出了名的懒散不用功，今年夏至刚当上堂前弟子，而且，他本来也志不在此……”
何欢儿笑道：“好，不跟他比！那厨堂烧饭的顾子平呢？同为室内弟子，他还长你两岁，每日就在这兰舍中，不是侍弄花草，就是烧火执爨，从不见他心焦气躁，你是不是该学一学？”
顾子宁低下头：“我……我与他不同。”
“哪里不同？”
片刻静默后，顾子宁慢慢开口：“子平师兄随父修道，得剑一事顺其自然而已，而我父母双亡，只有问剑成功，成为册上弟子，才有容身之处。”
何欢儿心里微微泛酸，拍了拍他的肩：“顾少主待你那样好，就如亲弟弟一般。有他在，你还怕没有容身之处？”
顾子宁扬起尚显稚气的面庞，掷地一句：“我要变成大人，保护少主！”
室内昏暗，炉火通明，少年的脸庞红彤彤的，灼灼生辉。
釜中水逐渐沸腾，冉冉散出了草药的香气。
“子宁……”
墙壁另一端，传来了一声低弱的呼唤。
“来了，少主。”顾子宁答应一声，捧着药碗匆匆出去了。
约摸两盏茶的功夫，他拿着空空的药碗回到药室，将一个纸封交给了何欢儿——
二十枚铜钱。
何欢儿每到兰舍送一趟东西，临走的时候，顾子期都会付给她二十个铜钱。
既有美色可观，又有钱财可拿，财色双收，着实是一份求之不得的美差。
正值凛冬时节，山谷里草木凋零，早已没有新鲜果蔬可送，但她为财为色，锲而不舍地跑遍了南山每一处的陂谷，挖些人参、茯苓、黄芪、白芍等草药的根须送上山，两日一来，从不失约。
眼下，铜板已经到手，美人尚未谋面。
她心有不甘，满怀期待地问：“顾少主醒了？”
顾子宁摇头：“少主精神不济，服下汤药便睡过去了。适才，我在他的药汤中加了两味安神的草药，他这一觉，只怕要睡到天黑了。”
“啊——？”
何欢儿不肯死心，又道：“小弟，姐姐顶风冒雪来此一趟，着实不易，见不到顾少主，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让我到隔壁看他一眼，好不好？”
“不可。”顾子宁一口回绝，“少主衣衫不整，不便见客。”
“衣衫不整”四字入耳，何欢儿愈发心痒难耐，弯着眼，呲着牙，笑得一脸讨好：“我常来常往的，早就是自己人了，算什么客？”
“不可。”顾子宁没有丝毫犹豫。
这位少年修士志行高洁，一向端正守礼，容不得任何越礼之事。
然，何欢儿的爱美好色之心亦不容小觑——
“好小弟，你不要如此死板嘛！这风雪漫漫，归途遥遥，姐姐要是没个念想，哪有力气上路？你行行好，通融一下呗！一眼，就一眼，只要让姐姐隔着床帐瞄一眼你家少主就成！姐姐就能有使不完的劲！”
顾子宁浅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葫芦，递到她跟前：“姐姐的辛苦，少主岂能不知？他特意叮咛，让我把这壶药酒交给姐姐，带在路上御寒。”
“……”何欢儿伸手接过酒壶，既欢喜又失望。
就在这时，顾子平挑帘而入，将一个木托盘放在药案上，撂下一句“不许剩”，便径自走了出去。
何欢儿一直觉得他这句话多余。
因为他每次端上来的饭菜都极其美味可口，她只嫌不够吃。
少主顾子期有两拨私厨。
常日里是父子二人——顾青烟与顾子平。父亲顾青烟是主厨，儿子顾子平一边从父学艺，一边打下手、做杂活。这两个人，是由顾子期的父亲门主顾青旻亲自安排的，目的是确保爱子的膳食安全，以防有人下毒暗害。
然而，顾子期自卧病以来，气血不足，脾胃虚弱，动不动就几日不食。这种时候，另一拨私厨就会登场——顾子都和石无厌。此二人，均出自于顾子期的叔父二门主顾青衫门下，旨在让少主食欲不佳时能调换口味、多用一些饭食。掌勺顾子都是顾青衫的独子，帮厨石无厌是其入室弟子。
在兰舍，少主的所饮所食是头等大事。
何欢儿住在南山，走到兰舍需要差不多两个时辰，一来一回便是四个时辰。因此，每次来兰舍，总能蹭上一顿饭。
据她的亲口品尝，顾青烟的手艺已称得上难得一见，而至于顾子都——他做出的食物简直是天下间绝无仅有的神品仙馔，吃到嘴里的那一刻，感觉可以原地飞升！
这一次，顾子期在睡觉，顾子宁在辟谷，木盘上的饭菜都归她一人了。
何欢儿甩开腮帮子，闷头狂吃，很快将所有饭菜一扫而空，连一点汤汁也没剩下。
汤足饭饱，见天色不早，她便打着饱嗝告别了顾子宁，背着空空的藤筐走上了下山的小路。
风歇雪止，天地寂然。
纵目远望，连绵起伏的山峦间，处处白雪皑皑，散落其间的亭台楼阁，宛若一座座冰雕玉砌的水晶宫。路面的雪已然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了脚面，踩上去吱吱作响，在身后落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空山寂静，一人独行。何欢儿觉得十分惬意，不知不觉哼起了儿时记忆中的歌谣——“生如并蒂莲，常伴不相离”。
与往常一样，没有一个字合在调子上，白白糟蹋了四周如画的山景。
转过一处拐角，忽听上方的山崖传来一阵女子的呜咽，又细又弱、凄凄哀哀的，在雪后寂静的空山中，听起来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呜呜呜……郎君，你在哪里啊？奴家等你好久了，雪都停了，好冷啊……呜呜呜……你为何不来？奴家等得好苦啊……呜呜呜……你不要奴家了么？难道你真的那么狠心？你再不来，奴家就要冻死了……呜呜呜……”
何欢儿听得直摇头：也不知哪个女弟子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非要在冰天雪地里怀春！你不冷谁冷？
正要抬脚往山下走，忽一下又顿住了，因为上面传来一句——
“奴家腹中已怀上了你的骨肉啊……”
不得了，居然弄出人命来了！这下子，不得不管一管了！
她冲上一道崎岖的窄路，一路扒着乱石爬上了山崖。
崖顶是一片平地，中间长着一棵巨大的枫树，叶子尚未落尽，稀稀拉拉挂在枝头，映着白茫茫的雪景，红得刺眼。
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耸着肩站在树下，身材窈窕玲珑，眼睛上蒙着一块鲜红的布帛。
何欢儿忽然有些生气：什么人啊？有没有心肝？竟然挑一个盲女下手！等我问出名字来，非得告诉顾少主，好好清理一下门户！
听到雪地上的声响，那女子伸出胳膊，跌跌晃晃奔了过来：“郎君！郎君，你终于来了！奴家以为你不来了呢！郎君说过‘飞雪为信，佳会有期’，果然没骗我！你瞧——”
停下脚步，她指了指自己的眼，“我戴着你送的红帛呢！你不是说，喜欢我戴红帛的样子么？每次为我摘下红帛的时候，你都会……”
她甜蜜羞涩地低下头去，“……都会亲我的眼睛……”
对面的何欢儿暗自咋舌：怪不得能将人迷得七晕八素的，原来是个高手啊！这位“郎君”，花招玩得够溜的呀！
女子往前几步，低头搓弄着衣摆，羞答答道：“郎君，你将我眼上的红帛摘了吧，我想看看你的脸……”
何欢儿吃了一惊：“你能看见啊？”
“哎？”女子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跳了起来，“糟、糟了！被人发现了！幽会的事情传出去，郎君会生气的！不好啦，不好啦——”
她慌慌张张喊着，转身就跑。
“喂，你别跑啊！”何欢儿追了上去，“我不是坏人，只是个过路的！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告诉我，我找人为你做主！”
“我没事！我很好！”女子头也不回。
“那你哭什么？”何欢儿紧追不舍，“你肚子里不是有个孩子？”
女子骤然止步，摸着肚子喃喃道：“孩子……已经没了。”
“啊？”何欢儿奔到近前，“没了？怎么没了？他逼着你落胎了？”
女子不答，失了魂一般，摇摇颤颤向前走去，嘴里不停重复着：“他不认……他不认我的孩子……不认……”
“喂，不能再走了！前面是悬崖！”
可是，女子就跟听不见一样，直愣愣往前走。
“唉！情字祸人不浅哪！”
何欢儿冲过去阻止，不想踩到了埋在雪里的一截树枝，脚下哧溜一滑，向前踉跄几步，一头撞上了游魂似的女子。
“啊————”
随着一声啸动山林的尖叫，两个人一同落下了悬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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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山风雪夜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