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几乎昏睡了两天。
醒过来的每次都不自觉地看门口。
绿枝被她的动作看得心惊胆战,更让她难受的是,皇后身上总是笼罩着从未见过的死气沉沉,说不出来缘由,但她总是想起那也娘娘决绝跳下来的模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二小姐入宫后。
如果……二小姐一直在外面,没有回来该多好。
绿枝为自己如此疯狂的想法吓到。
眼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绿枝再也忍不住,赶紧跑去贿赂门口的守卫。
“娘娘生病,若是有个好歹,大人与我也担待不起。只要让我出去找太医,陛下哪怕是知晓也定然不会怪罪大人。”她说着将三大锭银子塞了过去。
终于成功出去。
绿枝自然不可能直接见到帝王,她见到了陛下身边的桂魄。
大约是跟在陛下身边太久,桂魄身上也有不容冒犯的压迫感,目光扫过来时,绿枝头脑一片空白,想好的说辞忘了干净,一时战战兢兢。
桂魄对她十分客气,轻轻将她带到一边。
“陛下和吴大人、李大人在御书房论事。”
绿枝干巴巴地点头,脑袋垂在胸前。
桂魄见状,托了底:“闽州刺史罗文心五天前在自家宅院被刺身亡,朝堂正为此事闹得极大。”
绿枝明白了,陛下很忙,可能没时间。
但是……
桂魄见她还是没明白,继续提点:“罗文心和闽州郡守顾柏亭有些龃龉,此事顾大人嫌疑最大。”
绿枝陡然抬头,眼睛瞪圆,这个顾柏亭名字这么熟悉,当初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副将,立了不少战功,才会被派去闽州委以重任。
这么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顾柏亭明面上看是皇后娘娘的人,可是,她跟在娘娘身边这么久,也自然知道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
她心乱如麻,顾不得别的,匆匆离去。
等绿枝快步回到椒房殿,和迎面而来的秦俨行撞了个正着。
后者鹰隼般的眼神盯着她,让她如芒在背。
“娘娘言行有失,你作为她的贴身女官,平日也要多多规劝。”这一番话,显得家风严正。
绿枝恭敬答是。
“平日里,也让娘娘多去文锦殿走动走动。”
绿枝心脏猛地跳动。
对方纡尊降贵,伸手将她扶起来,在她肩头拍了拍。
她后背猛地紧绷,站在原地许久,又慢慢地小心地回头。
回到殿内。
主子一反常态地坐在桌前练字。
铁笔银钩,气势铮然。
绿枝十分着急,也不多加掩饰:“娘娘,老爷过来,是不是因为顾大人的事情?”
秦不眠没应。
绿枝更加惶恐,她上前忍不住将桂魄说的转告给她。
“娘娘与顾大人早就断了联系,若是陛下误解娘娘,您可千万要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秦不眠短促地笑出声,反问:“顾柏亭每年给本宫献的数万两白银,如何解释?”
晴天霹雳。
绿枝吓得冷汗顿时齐齐涌上来,张了张嘴:“娘娘什么意思?”
秦不眠若有所思:“原来你不知道,那本宫……”
绿枝猛然想到刚刚遇到的秦大人,一下跪倒在地。
“娘娘,是奴婢一时糊涂,是奴婢!都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娘娘,我不知道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当初顾大人说娘娘生辰,只是送一株娘娘喜欢的富贵竹,奴婢以为没什么,没想到里面装的全是银子,奴婢会跟陛下请罪,娘娘……”
秦不眠瞧着蜿蜒的墨迹,落在上一个字的脚边,黑色的污迹毁了整幅字。她搁笔:“跟陛下请罪,你死罪难逃。”
“奴婢愿意承担后果。”
秦不眠站起身,大概是太虚弱,她晃了晃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说实话吗?”
绿枝咬死不说。
她一个小小婢女,怎么能撬动那么大一笔钱财,不过是为他人作衣衫。
“他许你什么好处?秦家的正夫人位置吗?”秦不眠不解,“他能当你爹了。”
绿枝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秦不眠疲惫至极地挥了挥手:“绿枝,你走吧。”
“娘娘,奴婢会向陛下禀明,是奴婢……全都是奴婢的错……”
闽州刺史弹劾闽州郡守顾柏亭侵渔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贪污郡州百姓数万两黄金。百姓苦不堪言,凡要告御状者被雷霆手段镇压。
罗文心没告到陛下面前,就被杀害。
还是她的弟弟一路躲过监视暗杀,借着丞相的庇佑,终于揭露出来。
状纸中一项明晃晃地写着,顾柏亭每年向皇后进献真金白银,祈求庇护,连去向和接洽人都说得明明白白。
秦不眠不想多言,不管怎么样,此事一定会牵连到她,身边的贴身婢女,她的亲身父亲,无论她知不知道,她都有错漏。
可是,身边的人明知道后果,她们也没有顾及,不就是觉着不管怎么样都会有她顶着?
首当其冲的也是她。
“你堂堂一国之母,与曾经的副将有些接触,谁也不能拿你的错处。陛下也会网开一面的。”
“这些年,你妹妹天价的诊药费从哪里来?你不管她的死活,我能不管吗?如果不是绿枝一直陪伴我,你以为我撑得过去吗?”
“你别为难绿枝,她还是未来的嫡母。”
“你去跟陛下求求情,不眠,不过是一个小小刺史,死了就死了,还能撼动你皇后的位置吗?”
字字句句。
透露着荒谬和可笑。
秦不眠看着绿枝转身的背影,突然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绿枝转过头。
“你和秦老头。”
“大概,四年前。”
秦不眠所有的力气渐渐消散。绿枝还是那个模样,清秀的脸又些钝感的稚气,当初将她从流民堆里救出来,她便跟着自己。
时而战战兢兢,时而咋咋呼呼,时而胆大包天。
从秦宅,到皇宫。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身侧人。
大概她是少数的,对自己好的人。
她本还想给她物色一门不错的婚事,免得到时自己被陛下厌弃,还连累她跟自己一直住冷宫。
原来,她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秦不眠将出宫令牌扔给她。
“你走吧。”
绿枝捏着令牌,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扑过来,抱住秦不眠的腿,声泪俱下:“娘娘,对不起,那时候老爷说二小姐的病需要很多很多银子,一次就好,只一次也没什么,奴婢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秦不眠轻轻推开她:“你知道的。”
绿枝愣愣地抬头。
“你知道,只是没考虑本宫。”
不考虑朝堂上,有多少人恨不得抓住她的一点把柄,将她拖下万丈深渊。
不考虑如果不得陛下信任,她面临怎样的灾祸。
不愿意考虑,是因为其实并不是真的在意。
秦不眠脑子微微空白,她闭上眼,有些不敢去想陛下的反应。
她当然知道,自己手握重兵,朝中已有不少人不满,加上在后宫里的种种“恶行”,会有多少人想拼了命地借此机会让自己永无翻身之地。
陛下她……本也不满自己已久。
何况端阳公主和复乐发生的事在前。
换作往日,她大概会不管不顾地闯进御书房,跟陛下解释清楚,又或者在朝堂上跟那群老顽固吵个三天三夜。
然而,现在她提不起任何的劲儿。
她连去揣测绿枝和秦老头想法的心思都没有。
罢了,等陛下兴师问罪吧。
秦不眠一直以为,陛下一定会前来问罪的。
可是。
她没等到陛下的传召,反而等来了绿枝的死讯。
当天晚上,绿枝自缢而死,留下一封绝笔信。
秦不眠看着转眼僵硬冰冷的尸体,一种沉痛的、失望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蜂拥而至,几乎无法喘息。
秦不眠没有看那封信,只是让人好好安葬绿枝。
椒房殿里,冷意重重。
所有人都默认是绿枝得罪了她,被逼而死。
从来众口铄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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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你只是不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