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不眠再次能够看清周围的环境，才发现已经靠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秦老头在一边坐着，见她睁眼，伸出手想要摸她的头，神情慈祥温和，像以前每次的一样。
不眠偏头躲开。
秦老头并不在意。
“不眠，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你妹妹都是我的希望。你娘离开后，我啊，就指望着你们姐妹过活。”
那张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蛇，可他发红的眼眶让那些蛇显得不那么可怕。
“我大概也没几年可活，半截身子在黄土里，可你妹妹，还那么年轻啊，让她好好活着行不行？”
秦不眠脑子嗡嗡作响，胡乱地点了点头。
秦俨行露出欣慰的神色：“不眠，你是打小就欠了你妹妹。只有这种道歉，才能偿还，还不一定能还完。幸好当年那高人支了这个招。”
秦不眠坐起来，疑惑地问：“那真的是我的错吗？”
秦俨行的神情阴沉下来，很快又用那种慈爱的表情，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什么傻话，回去吧。好好歇着，养好身体。”
秦不眠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秦老头没扶，她稳住身子，突然想到，秦复乐那么弱的身子，怀孕了的话，那她是不是要更多的血？
……
绿枝看着刚刚进去还好的人，唇却白得跟雪似的，风一吹仿佛要倒下似的，吓得她以为看到了二小姐。她赶紧上前扶住皇后。
“娘娘，你没事吧？脸色……”
“绿枝。”秦不眠打断绿枝的话，她眼睫压低，神情恹恹，“如果你明知道一个人在骗你，你会拆穿他吗？”
绿枝：“啊？那当然！”
秦不眠勾了勾唇。
绿枝莫名一抖。
“娘娘，是不是秦大人……”
秦不眠懒懒地抬眸，绿枝一下子结巴：“秦秦大人不可能骗娘娘的，所有人都知道，娘娘和二小姐，是他的掌上明珠。也许有什么误会呢？”
秦不眠笑了笑，轻声道：“我有点想陛下了。”
“我想见她。”
绿枝欲言又止，神色很是为难，拿出毡帽，给她带上，也挡住了她的脸。
秦不眠沉默很久，慢悠悠地往椒房殿走。
回到殿内，秦不眠不知是昏迷过去还是疲惫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胸口处传来麻麻的钝痛，但是因为秦老头给她的特殊药，伤口很快闭合，几乎看不出什么伤痕。若非那点疼，秦不眠恍惚地以为又是一场恶梦。
她随意地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书，是前朝史记，上面还有那人留下的札记。
秦不眠撑着昏沉的脑袋，盯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时不时地抬首往殿门的方向看去。
到了晚膳时间，秦不眠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又往门口方向看去。
她没动碗筷，坐在一边，忽然问：“陛下用膳了吗？”
绿枝跟在她身边最久，瞧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和看似冷淡实则期待的眼神，她微微低头，含糊回答：“娘娘，陛下应该在御书房……”
“娘娘不用担心，陛下去了文锦殿。”一边的翠微心无城府，大大咧咧地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晚膳应该在那边用吧。”
绿枝狠狠瞪了眼翠微，去了文锦殿，那肯定就是去看端阳公主和二小姐了。
翠微：“……”
秦不眠晚膳只喝了半碗汤，就搁了筷。
绿枝私下里把翠微叫出去，怒其不争，就差指着她骂。
翠微轻声道：“可我说的是实话啊。娘娘要是知道姐姐你欺瞒她，娘娘也会生姐姐的气吧？”
皇后娘娘威名在外，她可是听说了，要让她不顺心，她们又哪有什么好日子。
“要是把你赶出去怎么办啊？”
绿枝杏眼圆睁，一时间不知该说她想太多，还是该欣慰她为自己着想，一时被噎住，半天说不上来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娘娘不是那样的。”
翠微的表情登时复杂起来，凑到她耳边道：“娘娘都能对她的亲妹妹动手，何况姐姐和我身份卑贱之人？”语气竟然透出几分怜悯来。
绿枝明白多说无益，与人相处，久能见真心，她心下担忧秦不眠的状态，转身进了主殿。
谁知四处找，都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绿枝心一惊，心说不会也跑去了文锦殿吧？
她一颗心提起来。
着急之间差点儿冲出去找人，结果刚踏出门槛，她就听到房顶处传来一丝动静。
绿枝狐疑地抬头，就看到屋顶上坐着一个身穿单衣的人，手里拎着一壶酒，一小片碎石咕咕滚下来。
风乍起，仿佛能把人吹下来。
绿枝两眼一黑，才从南越回来，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现在不好好养着，又是吹风又是喝酒，这样折腾，是要把命折腾没吗？
还不如去文锦殿折腾别人，她心里大概还能痛快些。
“娘娘，”绿枝仰头喊，“夜深露重，您下来歇息吧。”
秦不眠没理她，抬起手又往嘴里倒酒。
“陛下会担心您的。”
秦不眠顿了顿，抬眸往文锦殿看去，那里似乎灯火通明，很热闹。
秦复乐应该也好了不少吧？
陛下也不会再多担心。
那她们在做什么？
秦不眠微微閤眼，指尖动了动，少了的坤元丹让她不自觉地陷入某种迷乱。
这个世界上，有人跟她心爱的人做了最亲密的事情，往后的日子里，她们会有更加亲密的联系。
熟悉的躁郁和杀意自心底升腾起，秦不眠又喝了一口酒，勉勉强强把眼底的血红压下去。
目光所到之处，退了颜色，黑白的画面，看起来死气沉沉。
秦不眠又一次觉得，这个世界真是无趣极了。
她随意地依靠在屋脊边，雪白的指尖点了点酒瓶，又有一小块碎石掉下去，顿时四分五裂。她盯着虚空，略略松手，青绿的瓶子在空中不断旋转，酒液洒出来，未几，在地上开出了一朵花。
绿枝搬出木梯，就听到刺耳的声响，吓得尖叫出声。
“皇后娘娘，您下来好不好？”
秦不眠歪过头：“好啊。”
话音一落，但见她张开手，竟然不要命地往下跳。
迎着模模糊糊的月色，素衣翩飞，像一只展翅的白鹤，决绝地落下来。
毫不留恋。
绿枝手中的木梯落下，溅起尘灰，她捂着唇失声叫，拼命地往前扑，想要接住那人。
就在快要触地时，那人身形翻转，竟然站了起来。
好好地站在原地。
绿枝呆呆地看着，突然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椒房殿内其他人听到尖叫赶紧跑出来，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秦不眠皱眉，走上前，有些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么不经吓？”
绿枝红着眼大声吼道：“就是不经吓！”
秦不眠沉下脸。
翠微等人见状，吓得扑倒在地，跪了满地的人，一个个两股战战，不知道绿枝姐姐发了什么疯，这么不要命，敢跟娘娘这般说话。
完了！
他们也完了。
这个活阎罗会不会迁怒他们！
绿枝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秦不眠神色软了一下，慢慢地往内殿走。
竟然一句话也没再说。
其他人：“……”
绿枝气呼呼地跟了上去。
翠微想要去拉她，让她别现在去触霉头，但是被绿枝拂开。
秦不眠又坐回了书桌前，单手支着脑袋，神情恹恹，脸颊发红。
绿枝一摸，果然烧得滚烫。“您发热了。”
一晚上鸡飞狗跳。
秦不眠不是一个配合的人，那黑乎乎的药汁被砸了一碗又一碗。
绿枝逼得没办法，她明白主子这背后闹的什么别扭。
“奴婢这就去找陛下。”
秦不眠烧得眼尾发红，虽然也是冷着脸，但没那么让人害怕，大概是病了，反而有种毛茸茸的委屈感，那露出亮光的眼神，明显是期待的。
过了很久。
绿枝又端着药进去的时候，她就见皇后一直盯着她的身后看。
绿枝笑着道：“陛下忙完就过来，叮嘱奴婢要好好照顾娘娘您呢。”她小心地凑过去，“娘娘，先喝药吧。”
秦不眠烧得糊涂，也不至于真糊涂。
她垂眸，抿了抿泛白的唇，没再推拒喝了药。
很苦。
……
“陛下？”桂魄小声地提醒驻足的帝王，掌灯宫女在一边恭敬垂首，“可要摆驾椒房殿？”
闻惜尘回过神，沉默许久，压下心底的烦躁。
“回德阳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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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想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