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不想说,可她瞧着陛下绷直的唇线,不想再惹怒她,实话实说:“我不喜欢她。”
闻惜尘看着她,强势冷漠地问:“还有呢?”
周遭的气息如同沾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压抑得人无法喘息。
秦不眠扬起头,反问:“这还不够吗?”说着她露出一个笑,“她让我生气,就该死。”
闻惜尘起身:“你手下留情了。”
按照秦不眠的身手和速度,秦复乐不可能只是受皮外伤。
又是一阵沉默。
对面的人眉眼阴鸷,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害羞敏感将军判若两人。
“皇后,你究竟,要什么?”
秦不眠有刹那间的茫然,在短暂的怔松之后,后知后觉。
想独占,想剿杀一切妄图靠近她的人,想毁掉一切心怀不轨的人。
念及那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往陛下面前凑,面前再次现出一片血红,眼底的杀意无所遁形,偏执疯狂得可怕。
“陛下身边,只能有我。”
“其他人就该死,就该碎尸万段!”
“你把无辜之人的命,当什么?”
闻惜尘脸色僵硬,眼底失望透顶。
这并不是第一次。
她们成婚这么多年,秦不眠对她展现出可怕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凡是对她有所图的男男女女,她的手段从来没有手软过,轻则遣散,重则入狱。
闻惜尘也对这个人惩戒过,引导过,威胁过……甚至让她抄背圣人之仁的所有语录文章,到头来没有任何的用处。谁知道如今已经发展到了只要她不喜欢,就要动手,哪怕是亲妹妹也不能避免。
为所欲为,冷酷无情。
“今观皇后,仗椒房之宠,行事乖违,德不配位,久无子嗣……人人自危。”
初时她觉得张柘的这段话言过其实。
可实则也没有错。
她所言所行,桩桩件件,有违祖训。
这么久,她在坚持什么?等什么呢?
“秦不眠,”闻惜尘淡淡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将军,但你不适合当一国之母。”
秦不眠顿觉浑身被冷水淋透。
那僵硬的神情寸寸碎裂。
这是第一次,陛下如此直白。
有了废后之心。
是因为在和秦复乐的强烈对比之中,终于发现她多么不堪吗?
秦不眠抑制住身体的极大恐慌,仰头,小心翼翼地伸手抓住帝王玄黑锦袍。
“我会好好道歉的,陛下,真的,你相信我。”
当晚,帝王从椒房殿离开。
对外称皇后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多日。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皇后被禁足了。
也算是变相的打入冷宫。
翠微因为刚跟着秦不眠没多久,见着这种场面,多少还是害怕。与之相比,绿枝十分淡然,甚至庆幸。
这一次不用收拾东西了。
依旧留在椒房殿里,还是很不错的。
反正有吃的有穿的。
但是,绿枝都没想到皇后娘娘这么大胆,前一天晚上陛下变相禁足,第二天她就出了门。
可她不敢说。
她也跟了上去。
秦不眠昨晚一夜未眠,在榻上坐了一晚上。
这是她的常态,反正去床上躺着也是睁眼到天明。
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意识到,只有和陛下同榻而眠才能不被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困扰。
如果不是答应了陛下要去好好道歉,她今天估计也是在椒房殿里看兵书。
真无趣!
她瞅着并不明媚的太阳,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很无趣,索然无味。
那个嚣张跋扈的公主估计又要张牙舞爪,提各种过分的要求。
要不也跳进未央湖去让她消气?至于复乐……一想到她,心口就开始痛。
秦不眠意兴阑珊地想着,落在旁人眼中就是杀神冷着脸,一个个地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刚踏入文锦殿内。
一个茶杯就冲着她扔了过来。
“秦不眠,我不会原谅你的!给本公主滚出去!”
秦不眠避开茶杯。
步履缓慢地上前撩开珠帘。
银筝等人心底暗暗叫苦,十分戒备,生怕又出事。
闻羽霜脸色还是发白,时不时地咳两声,比之往日是虚弱不少,连骂她的嗓门儿都不大。
“昨天对不起。”秦不眠干脆利落地道歉。
这反而把还想要找茬的闻羽霜噎住,诡异地盯着她:“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秦不眠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刃放到她的手边。
“啊!杀人了……”
“如果你不解气,可以用这个捅我。”
闻羽霜目瞪口呆,她瞅着那寒光闪烁的匕首,立刻往后缩了缩:“收,收起来,你用刀捅的不是我。”
秦不眠收起来,认真地问:“那我也跳一下未央湖,你想让我在里面呆多久?”
“……你有病吧?”闻羽霜瞪眼,抱着被子又往后。
换作往日秦不眠就要不耐烦,但是昨儿个她已经答应了陛下会好好道歉。于是她又重复:“我认真的,你要怎么才能消气?”
闻羽霜眼珠一转,很快明白这是有皇姐在给她撑腰,难怪会这么低三下气,她一下有了底气,坐直了身体。
“我要你答应本公主三件事。”
秦不眠看着她。
“第一件,以后不准再跟我吵架!嘴巴那么恶毒,我讨厌你。”
秦不眠点头。
“第二件,不准为难你妹妹秦复乐,她是我的好姐妹。你欺负她,就是在欺负我。”
秦不眠又看着她。
“听见没!”
“好。”
“还有一件事,等本公主想好了再告诉你。还有,你要记得跟复乐好好的,好好的负荆请罪!秦大人已经来了,你肯定要被你爹骂死。”
秦复乐住的是文锦殿的偏殿,和主殿不过隔了一个花园和两庭廊的距离。
既然陛下已经宠幸了复乐,为什么还是让她跟端阳公主住在一起?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她可能还有别的期待,可是看到坤元丸,陛下已经给了复乐,那封妃是早晚的事情。
脚步微微顿住,她瞧着那门,脚步凝滞。
绿枝拿着上好的药材,跟在她后面。
秦不眠抬手捂了捂胸口,没什么表情地推开门。
里面一股浓烈的药味。
伺候秦复乐人不多,就两个侍女。
秦老头亲自熬药端进去,见到她后,让所有人都到门外候着。
绿枝赶紧将补身体的药材放到一旁,退了出去。
秦老头把药递给她。
不眠端着药进了房间,床上躺着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盖着棉被,好像陷在被子里,一不留神就能碎掉。
假寐的人很快醒了,见到罪魁祸首,眼神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惧怕,但很快又笑起来:“姐姐来了。”
秦不眠把药递给她,见她乖乖巧巧地喝干净。
“对不起。”
秦复乐偏头,眨了眨眼,眼神亮晶晶:“我知道姐姐手下留情了,你没想真的伤害我。”
胡说!明明就是想真的伤害她的。她就是这样小心眼心狠手辣的人。
秦不眠心想,难怪这么多人都喜欢她妹妹。
秦老头拿过药碗,心疼地擦了擦秦复乐额头的汗:“好了,歇一会儿吧。”说着掖了掖被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秦不眠胸口更痛了。
不知是不是药的作用,秦复乐昏昏沉沉睡过去,睡过去前她好像听到什么动静,但再也没什么力气管。
秦老头手发抖,压低声音:“秦不眠,她是你的妹妹!你欠了她多少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没有你,她会跟所有健康的孩子一样长大。你害死了你母亲还不够,还要再去害你妹妹?”
“你怎敢对她动手的?你个疯子!她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是要逼死我吗?”
“家门不幸!生了你这个孽障,当年算命的说你孤行之女,早知有今日,那时候就该掐死你以绝后患。”
秦老头浑浊的眼露出刺眼的厌恶,可是眼眶却红了。
秦不眠心底好像被什么困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以往的惯例他是不会说这么多的。
直接道歉不行吗?
她上前半步:“我道歉,她会原谅的。”
秦老头脸上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
秦不眠拿过一边准备的白瓷玉碗,解开外衫,灵活地用尖刃刺入心口。
流程很熟悉,几乎不用思考。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秦不眠神色平静,盯着饱满的血珠,落在碗里漂亮地溅起一朵花。
以前她总觉得这些血花很可怕,极其痛苦,内心抗拒,恨不能大喊大叫,把碗打碎,将令她难受的东西彻底销毁。
后来被教训了几次后,她渐渐接受,久而久之,大概是习惯了,她现在竟然可以这般冷静。
看来这些年进步很大!
秦不眠心头有些高兴,有些欣慰。
不多时,玉碗盛满。
天旋地转,地面好似海水翻涌过来,要将她掀翻。
她双手眼疾手快地撑住桌子,抵住这场眩晕,唇似雪白,手臂忍不住抖。
“可以了吗?”
秦老头又将一只比较小的空碗又放到了面前。
“她这次受伤,需要更多。”比之前的语气柔软许多。
秦不眠垂眸,瞅着那只空荡荡的碗,心口的痛渐渐变得麻木,她扯了扯唇,许久道:“好啊。”
她的血珠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从身体里挤出来,不仅能够让她的妹妹身体健康不少,而且还能让秦老头变得奇怪。
以前每次“道完歉”后,秦老头都会默默给她一块桂花糖,泛着甜丝丝的香,沉默地用温暖的手摸她的脑袋,还会夸她是个好孩子。
她那时觉得很开心。
可大约是长大了,她不再想要糖,也不想要那来之不易的温暖触碰。
她一点都不喜欢道歉。
如果必须要这样才能算得上弥补,那希望陛下到时候可以抱一抱她。
可是她一点不想告诉陛下,不想让陛下掺入到自己和秦家的事情里,更不想显得自己像是丧家之犬。
眼前的景象变得格外模糊。
她好像是掉在悬崖上,撑不住要往下掉。
手一松,就跌入万丈深渊。
黑暗侵袭而来。
抱抱我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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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废后之心